朝时天晴,艳阳高照,天热得就算是有风吹来,也像暗地里蹲了一头瞧不到踪迹的火兽,冷不丁就卷了舌舔来一般。
热辣辣的。
到了傍晚,天气骤变,闷雷裹挟着厚云,从天的这边奔走到另一边,一下就遮了天空。
就见狂风大作。
顷刻的功夫,大雨滂沱地下来了。
闷热的府城一下就降了温度,隐隐的,甚至有几分阴寒,身子弱一些的,还开了箱笼将薄长裳拿出,穿在身上皱巴巴成一团。
瞧着外头落雨,扯一下衣裳,实在扯不平了,只得罢休地拢一拢,忍不住嘟囔上一句。
“今儿这雨,瞧着倒是怪。”
夏日的雨来得快,本应去得也快,却不成想,这场雨一下,就下到了二更天。
建兴府衙,客卧。
屋子里燃了一豆的烛光,孙乾还未睡下。
他披了件薄裳,坐在屋里的方桌旁,就着烛光,又一次地将那张请柬拿在手中观看。
请柬上的字已经熟记于心了,仍没舍得放下。
“钱吉荣。”他重复了下,思忖着这钱吉荣是谁,性子又怎样,和他家囡囡的脾性合不合。
成亲不比旁的,最是不能马虎。
“唉,莫怪人常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不曾想,如今我还能为我家绾儿操心操心她的亲事。”
“倒——”他顿了下,又道,“倒也是一份福气。”
想到这里,孙乾自己也觉得颇为稀奇,捻了下胡子笑了下。
许逢春:……
许逢春都要吓死了。
白日里,冯知州遣了人去总兵衙问了一翻,并无叫钱吉荣的都统。
文官有文官的道,武职亦有武职的文书,名册一查,不止府城,大虞王朝的武将里,也没有钱吉荣这同名的。
当下,冯知州便猜测,这钱吉荣钱都统,莫不是和孙乾的女儿孙绾儿一样,是个死人。
兴许,他是前朝的都统?
既然是鬼,就更不好查了,几百年的老鬼也是有可能。
两人成亲,是结阴亲。
想着夜里喜庆的迎亲队伍——
高头大马的新郎,艳红的花轿,唢呐锣鼓……处处热闹,张张死人脸,许逢春就两股战战。
十八九岁的儿郎,本最盼着小登科之称、人生四喜之一的成亲,平日里,街坊大娘阿婆上门来说亲的,他都凑上前帮着上一盏茶,垂着手在一旁做老实腼腆样。
此刻,一股寒气直蹿天灵盖,瞬间没了半分想头。
成什么亲呀。
大人这闺女儿糊涂!
许逢春恨铁不成钢,只想大声嚷嚷上一句。
婚姻婚姻,没听过婚是女昏头,姻是一点不顺,女就成囚么。
“大人……”许逢春正想说什么。
就见也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溜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光晃了晃。
“嗖——”
烛光闪动。
人影微摇。
许逢春屏住一口气,一下就住嘴了。
孙乾也搁了手中的请柬,侧耳去听。
片刻后,屋子里好似没什么动静,屋外也没有,只听雨沙沙地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桌上的蜡烛是一枚蜜蜡,鹅黄的颜色,蜡体的油脂极为温润,这一豆的光也尤为清透。
没了风,这一豆的光清晰得很。
许逢春抬头,正好瞥了眼方桌,那儿搁了枚铜镜。
铜镜磨得极好,将他的身影倒映得分毫毕现,瞧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许逢春心中一窒,就见镜子里的自己扯着一道笑,有些不像自己。
还不待他惊悚。
雨愈发落得急,从滴答滴答,急奏成啪嗒啪嗒,一阵又一阵,急促,紧扣着人的心口。
不,不是雨声,是蹄子踏路的动静。
“大、大人,影、影子!”
许逢春惊骇着一张脸,指着墙上的影子。
孙乾看去,也惊了一跳。
就见本只有两人倒影的墙面上,影子的黑像化了水的墨,弯弯曲曲地在墙上蜿蜒流淌。
伴着雨声,它们七扭八斜,又爬了形状,这一次却不是孙乾和许逢春两人的影子。
而是一众的鬼影。
就见其气势浩浩,前头隐约能见,是一辆驷马拉车的马车。
它们由远而近,从豆大的黑点,逐渐成了半人之高。
“咴律律!”
马儿抬蹄仰脖,影子在许逢春惊骇莫名的视线中定格,阴物借道而来。
与此同时,府衙的大门外,当真传来了马蹄的动静。
“叩叩叩叩。”
人三鬼四,有鬼扣门。
……
府衙大门的左侧是门房,和平时一样,门吏赵顺就睡这屋。
听到这动静,他一张脸吓得死白。
饶是白日得了冯知州的吩咐,又听他话里透出的意思,这几日夜里警醒些,说不得会闹不太平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临到这一刻,真见了,会是这样的揪心。
“我没听见,没听见……什么也听不见。”
赵顺哆哆嗦嗦躲在桌子下,扯了薄被将自己盖住,又捂起耳朵,只想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今日我李府府上有喜,冯绾儿与钱都统结两姓之好,夫人心中甚慰,特筹喜宴——”
“又怜孙大人与姑娘骨肉情深,旧缘未断,特遣我等走一程,接大人一行人入府——”
“恭——请——诸——位——赴——宴——”
一道细长又僵硬的嗓子,扯着鬼似哭还笑的调子,伴着溟雨潇潇,带着黏腻的湿冷扑面而来,叫人捂耳都躲不上。
赵顺全身发抖,上牙和下牙忍不住打起磕绊。
听不到听不到!
他睡着了!
不不,他是聋的!
赵顺打定主意当自己没听到。
但人的性子就有些古怪,有时分明怕得很,但又好奇得紧,像有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抓挠,眼睛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捂着耳朵片刻,心思唤散,轻飘飘的,像一团芦苇絮,风只抿嘴偷笑着一吹,这心神就被吹散了。
赵顺一道心神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一个闷雷响,雷光蛛丝般游走,正好亮了外头的街道。
四匹骏马拉车的车厢,后头跟了好些个若有似无的黑影,应和着路旁风摇树晃的杨树,当真是鬼影憧憧,鬼掌赫赫嚣张而来。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
礼尚往来,它们也投回了视线。
一个个浆糊白的脸色,颧骨高高,腮两旁打两团胭脂红,男的粗眉,女的细眉,除了发型衣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刻,都僵僵地咧一道笑意。
“烦请开门——”
“开门——”
赵顺一下就缩了回来!
听不到听不到!
这鬼有本事叫门,有本事就自己开门!
他是不伺候!
哪里想着,才这样想着,只听一道老迈的叹息声起,像长者瞧着不懂事的后辈,颇为无奈的模样。
紧着,一道黑雾从门底的缝隙溜进。
捉住什么一般,它一下就活了,“嗖的”就钻进了赵顺的鼻腔。
只见他大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半身。
再起身,手脚被提了丝线一般朝门口走去。
落了闩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府衙大门沉重,木门开启的声音亦是沉重。
冯知州叹了口气,起身,“看来这一场赴宴是免不了了,走吧。”
想着这喜宴是孙绾儿的婚宴,孙乾心中无惧,只有将要和女儿阴阳重聚的喜悦和忐忑。
许逢春不放心孙乾,说什么也要跟上。
便是才瞧了屋子墙壁影子投现的众鬼借道都怕,两条腿面条似的发软,他也要犟着脸要跟上。
“大人,咱一道来的,自也要一道回,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县令大人交代,回头他问我,我支支吾吾一句话都回不了,往后还怎么当差?”
鬼吓人,吃饭的饭碗被打破了,回头没饭吃——
更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相公。”
许逢春的话才落地, 孙乾皱着眉还未开口,衙门里倒先出来两位夫人。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两人撑着一柄油纸伞, 相携而出。
年长的这个,瞧着颇为爽利,仔细打量那五官,瞧着和冯知州的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 只一个是男子的清俊,一个是女子的大气。
“夜深了,又下着雨, 相公,孙大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言的是年轻一些的妇人。
只见她一手搭在腹上, 行走间动作有些小心, 瞧着夜里打开的府衙大门, 目露好奇,探头朝外看了看。
夜深了, 又是在家中,两人都只穿一身素色长裙, 乌黑的发也只随意簪着一根银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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