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一句绾儿小姐,一旁,被一连串异动惊得丢了魂一样的钱吉荣回了些许神志。
他才待开口,却见变动又起。
王蝉瞧了眼赵顺,眼里浮了分怒意,目光沉沉落在虚空树影的人脸上。
“我倒要瞧瞧,今儿究竟是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才落地,风炁骤起。
几人就听四周一阵嗡鸣的动静,像萤虫振翅之声,不约而同的,几人都朝冯知州拥在手中的那盏灯看去。
声音,最初是从这盏灯中传出来的。
烛芯处,那咬着烛火的莹虫光闪了闪,是透蓝的颜色,灯壁中除了狗儿的虚影,又有了萤火虫的影子。
一只两只三只……
最后呈无数的姿态。
流莹舞动地从光中飞出,铺天盖地,一下就点亮了这一处水汀。
映衬着江水和潺潺拂动的汀州水草,微光绕草木翩跹,倒有几分夏夜静谧的美。
这只点大的光撞进车马后,那一个个掀下红吉服的鬼影上,星星火燎原一般,“滕的”一下,火光冲天而起。
孙乾和许逢春几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道。
“竟是纸人。”
不止鬼影,就是载了他们一程的车马,竟也是纸扎的。
这火像能烧掉虚妄一样,燃着透蓝的火光,将鬼影烧出本相。
轻薄覆面的纸,未杀青的竹篾框架……只片刻的功夫,灰烬带着竹子未燃尽的黑灰,簌簌落地。
大圆领、大袖袍的新郎吉服,火一卷也没了痕迹。
绿比甲的花媒婆两腿颤颤,拍着身下的毛驴才要往虚空树影处逃,尖锐着嗓子,口中唤着。
“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下一刻,就听狗儿凶悍地叫声一连声起,像什么起了头,小兵有了将领一般,连带着,赶鸭船上缩头缩脑的鸭子都有了气势,昂着头嘎嘎冲树影处狂叫。
王蝉静静听它们犬吠鸭呷。
狗儿和牲畜最是通灵,能瞧常人看不到之物。
狗儿便莫说了,以黑狗驱阴最为常见。
而鸭通压,便是鸭蛋,都有压浪之说,陆地属阳,江河湖泊通黄泉,有属阴之说。鸭子善水,可通阴阳之道,虽是乡间常见的牲畜,却又驱阴避邪的说道。
它们的叫声,亦有驱邪之意。
风炁骤来,裹上这一道响动,如惊涛拍岸一样朝虚空中的树影拍去。
“啊啊啊。”像是被声响折磨,又像是被虫咬上,虚影中,树干上的人脸有痛苦之意。
树影如入飓风,摇摆不停歇,几欲拔根而起。
树影一点点缩小,与此同时,有如丝似虫的黑雾从它的树干上被挤出,落在地上活蹦乱跳,像一颗颗眼睛。
果然。
王蝉有分明悟,又侧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头的黑皮小猪。
井妖吉都傻愣住了。
这味儿——
这味儿怎么和它才回井里,嗅到的残留在荒井里的腐臭气息有几分相似?
似是同出一脉。
……
“借婶子的帕子一用。”王蝉扯了花媒婆别在腰间的帕子,往地上的鬼目处一丢。
须臾的功夫,就见莹光闪过,帕子陡然变大,成了一个袋子,将这些或活蹦乱跳、或拖拽在地萎靡挪动的眼睛兜在了一处。
像挣扎一样,袋子鼓囊而起,这里一个那里一颗,好好的一个袋子,一下就成了泥捏一般,扭曲成千奇百怪的模样。
王蝉:“死到临头了还负隅顽抗。”
下一刻,就见她掌心一翻,掌心数颗蚕豆大的石子,颜色各异,一个扬手,石子儿腾空而起,在袋子的下头布成八卦阵。
火光腾的起,亮到几乎成白,炙烤着这一袋子。
须臾的功夫,灰烬落地。
“这、这……”比甲的花媒婆后退,停了要朝树影奔去的脚步。
“夫人哎,”她还待哭嚎。
那厢,赵顺被唤醒,心神还在惊怕和骇然中不明,对上绿比甲花媒婆转头而来的脸,瞧着她描得格外红的腮帮子和嘴巴,眼睛急促地缩了缩。
这嘴巴红得像是会吃小孩!
“我打死你个老妖精!”想都没想,攥了一路的水火棍朝比甲花媒婆就挥去。
棍子砸了人,上一刻是人肉的触感,下一刻却大变了模样。
比甲花媒婆低头,就见棍子打到的地方,皮肉不见,倒成了纸扎的皮,破口的皮肉、缝往里看,是未杀青的竹篾条。
它愣神了下。
还不待明白自己不是真的花媒婆,赵顺倒被眼前活人变纸扎人一幕吓得不轻,啊啊啊的乱叫。
嗓门不停,手中的棍子也没停。
“妖怪妖怪!打死你打死你!”
几棍子下去,绿比甲的花媒婆倒地,彻底成了纸扎品。
高高的颧骨上涂两团廉价的胭脂,眉毛是炭笔描的,咧着发僵又喜庆的笑意。
夜风一吹,绿比甲的纸皮衣裳簌簌响。
和方才相比,它的眼睛描的那道黑消退了。
王蝉看了两眼。
纸人不点睛,纸马不扬鬃,果然是这个理儿。
她拍了下一旁绕着绿比甲花媒婆、想要将它咬起来的毛驴,毛驴眼中的灵散去,烟一笼,也成了个纸毛驴。
只不过和大件的纸扎媒人相比,它小得很,只用青色叠的纸马,巴掌大小。
这会儿,尾巴处耷拉往下。
王蝉身后,花媒婆拍着心口,倒抽一口凉气。
下一刻,她眉毛倒竖,咬咬切齿,“还真是依着我的模样扎的,半分不差,我算是瞧见他们的手艺了,好好好,当真是极好!”
气急反笑,笑后又怒。
“葛家这不讲究的,等着,待天亮了,看我不把他家铺子给砸了,我就不姓花!”
赵二是州城府衙里的衙役,城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们都清楚。
当下,他也接了句话。
“这是葛家扎的纸马?难怪了,我就说好端端的,他家怎么起了火。”
他说了句实在话,“那火旺得很,铺子都烧没了大半,大姐想要砸他们的铺子,怕是不成了。”
花媒婆怒瞪了一眼。
她就说一句,这家伙,犯得着如此实诚么?叫她应什么都显得没面子。
赵二有些不好意思,这话赶话的。
花媒婆阴阳怪气,“你呀,以后眼睛可得睁大一些,学着和你这嘴皮子一样顺溜才成,今儿要不是我寻了姑娘,你还不知道要在这鬼船上待多久。”
赵二意外地看向花媒婆。
王蝉笑着道,“是婶儿上门寻来了。”
花媒婆神气,可不是,这赵衙役,得和她说声谢呢。
“那时,我本也不想管你来着,青天白日的,眼睛瞎成这样,那船轻飘着,我一眼就揪出了不对……不止是我,那菜贩子老陆头多看俩眼,也把不对劲瞅出来了。偏你这眼睛不成。”
“我都回家了,左思右想,就是心不安,坐不住,索性一咬牙,又回了码头,包了条船上胭脂镇寻姑娘,紧赶慢赶的,好歹是赶上了。”
说来,回家是水没喝两口,挨着坐的凳子,屁股都还没坐热。
她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可挨不住赵二瞧着正壮年啊。
这年纪的人,活着累,上有老下有小,得养家——
更怕死!
出了事,哪是一个人的事,分明是一家子的事!
花媒婆叹了声,也没了计较的心思,摆了摆手,“不为别的,就是为着家里的人,以后行事,你也多搁点心眼。”
她嘟囔。
还州城的衙役呢,差事还没她做得好。
王蝉笑着夸了句,“婶子最是心善了。”
这话夸得花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姑娘教得好。”
她想了下,把前段日子,王蝉和她说的话又道了一遍。
“不是姑娘和我说的么,一毫阴善,也消三分厄,半点私恶,能折几分福缘,我啊,就是想着给自己积阴德了。”
赵二感激得不行,谢了王蝉又谢花媒婆。
一旁,赵顺回了神,瞧着和自己打成纸扎人一个模样的花媒婆,心一紧,脚步顿了一下,还不敢靠近。
赵二一把将人扯过来,“怕什么,方才那是假的,这才是我真大姐。”
转过头,赵二又好奇,为何赵顺那一棍子下去,纸扎的媒人就被打成原形了。
“成啊小顺!”赵二一个拳头往赵顺的肩膀处砸了下,笑得爽朗,“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赵顺挠着头傻笑,“我也不知道我有这本事。”
说着话,水火棍攥得更紧了。
大家伙儿都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保命的东西,没个一段日子,赵顺怕是丢不开手了。
几人朝王蝉看去,问,“可是棍子的缘故?”
王蝉点头,“水火棍是府衙的器物,点棍肃静,久而久之,自然带上了威赫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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