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话也说不准,也有意外。
就跟歹竹出好笋,良牛出劣犊,一根藤上的葫芦生得也有大有小一般,但大体来说,爹娘怎么样了,儿子闺女也是什么样子,性子差不离。
“喏,刚花上那道影子,瞧着是年轻,但那五官底子,就是老太太年轻时候模样。”
想了想,她又不敢将话说得这样死。
“便不是那砖塘村那沈荷香,瞧着这模样胚子,定多少也和她有些关系。”
说罢,她转头朝王蝉问去,“姑娘,我猜得对吧。”
王蝉笑着点了下头,“是沈荷香。”
“你瞧我,我就说是她!”得了王蝉的肯定,花媒婆像三伏天喝了甘露一样,浑身都透着舒畅。
她转了头,睨了下许逢春,不忘摆一摆自己婶子的款。
“你呀,瞧着是机灵,但还有得学,人不是只瞧皮囊的,咱得瞧她里头的骨,刚那影子出来,嗖的两下又不见踪迹,但要有心,咱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眼睛的形状,那鼻梁骨……和砖塘村那沈老太太一般模样。”
孙乾呵呵笑了下。
市井人家,好些话倒是有理,人呐,可不能只瞧皮囊。
许逢春懊恼,“大人你也瞧出来了?”
孙乾捻了下胡子,“倒不是瞧出来的。”
他又出言。
“你想想,阿蝉姑娘才说了,咱们几人都识得它,既然咱们都见过,那不是在淮县,便是在砖塘村。”
“如此一来,再瞧瞧这宅子,想想淮县、砖塘村碰到过的人和事,对于这荷花上浮的虚影是何人,就又添了几分猜测。”
许逢春瞧过四周,面上露一分恍然。
是了是了,砖塘村那老太太是说过,她小时候在一处宅子里做烧火丫鬟,宅子里有许多的树和花,粉的白的紫的……绿的,美得紧,府中又好些的夫人小姐,可不就是这一处么。
那这道虚影——
许逢春朝王蝉看去,想着沈老太太常年犯糊涂,得王蝉以净皮咒清晦,又在身上落下固魂一事。
王蝉点了下头,“应是老太太这些年逃逸的魂,因着前缘落在这一处了。”
说着话,王蝉也为砖塘村的沈荷香老太太高兴。
“她的魂凝在此处倒也好,待百年之后,二魂合一,再入轮回时,魂魄便健全了。”
总好过逸散在天地中,这里一丝那里一缕,最后半点寻不回来来得强。
魂不全投胎,下一世便磨难多多。
那些个天生痴顽,又或是四肢不全的,多是魂魄不全投胎的缘故。
……
那厢,李夫人听到王蝉和孙乾几人的话,颇为诧异王蝉认得沈荷香。
“是个苦命的丫头。”李夫人叹了一声。
待听得王蝉谈及,沈荷香说她自小被家里人卖身进一户大户人家做烧火奴婢时,李夫人嘴边噙着道笑意。
“哪是卖身到我府上做烧火丫鬟,是我捡回来的。”
“这小丫头打小就糊涂,老了也糊涂。”
李夫人顺着王蝉的视线,一道瞧河中的那一朵粉荷,嗔怪地数落了句。
但王蝉瞧着,说着数落的话,李夫人的神情却带几分亲近。
独属自己人的亲近。
“捡回来的?”王蝉问。
“是。”李夫人依着回廊的栏杆侧身而坐,手中摇一柄团扇。
“我方才也说了,除了金银坛子,我时常捡一些葬在荒野的薄棺,这丫头就是其中一个。”
“可怜呢,小小的一个,细胳膊细腿儿的,还扎着两丫头髻,就被家里人卷了床破席子埋到地里,衣裳也扒拉得只剩了个薄衣,囫囵遮一些要紧的地方,倒不至于太寒碜。”
“被我的树根卷了走。”
“回了宅子我才瞧出来,人还有一口气。”
李子树下埋死人。
或是李子树妖的天性,又或是生前是观花婆将人魂拟花,又喜好照料的缘故,李夫人的根系扎在土壤里,四处游走,合眼缘的,会被它卷回。
落在虚地,养一段时日便是这一株株形态各异的花。
机缘到了,便也离开了它幻的这处宅子。
来来往往的阴魂,走了又添,添了又走,总归还算热闹。
成亲生子后,沈荷香和孩儿提起旧事,只道自己是被家里人卖了做奴婢。
实际上,却是她幼时染了病,家里怕她将病炁传给了家中一众的兄弟,也舍不得出银子治病,说是一个丫头片子,不值当。
就这样将人搁在屋后搁农具和柴火的屋子,熬了些田埂边常见的几味草药,去火的车前草,清热的蒲公英……不费铜板。
柴屋瞧着有盖有壁,却是破瓦茅草,外加几块木板钉的漏风的墙,半点儿也不暖和。
吹了风,便是车前草、蒲公英能消肿去痛,也杯水车薪。
瞧着人身子发软了,面上浮了金白死炁,家里人叹着气、说一句没福气的死丫头,就拿破席子将人卷了,往人少的山坳里随意葬了。
衣裳只留身薄裳,按爹娘爷奶来说,也不是苛磨她。
家里银钱不多,以后阿兄阿弟还得说媳妇,每一处都紧着花销。
一身衣裳,还能值点银子。
左右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裹一身薄衣裳,算是爹娘爷奶有心了。
叫李夫人来说,沈荷香的病倒也不难治,被子盖暖些,热水多喂一些,人的那口气就足了。
再幻化一处宅子,招一两个运势底,眼睛迷糊的大夫,熬上几贴药,人就救回来了。
……
李夫人:“我这地儿瞧着是热闹,花团锦簇的,实际上都是无家可归的阴魂,哪个都吃不来五谷杂粮了,啃几个蜡烛、嗅一嗅香的烟炁,就能填肚子,哪个也不用她多忙活。”
“说是烧火丫鬟,也就让她自个儿忙自个儿的。”
王蝉面露恍然。
她就说了,那时听沈荷香老太太说,她幼时做烧火丫鬟,却一点儿也忙、活也不重时,其中的突兀之处。
那时,王蝉便猜了,莫非沈老太太做奴婢时,伺候的一屋子人不是人——
原还真不是人呀。
王蝉看过宅子里形态各异的花,瞧它们幻做虚影,绕着李夫人周围嘘寒问暖又担忧的模样,不免笑了下。
……
都是可怜鬼,也会可怜人。
不止李夫人有心,阴魂瞧着沈荷香,都颇有照顾。
只不过阴阳到底有别,等沈荷香长大一些,知事多了,怕露出内里吓着这丫头,李夫人索性就将身契放还给沈荷香,又贴了些银子叫她傍身。
李夫人叹气,“哪有什么身契,就顺着她的话,掐一片我身上的叶子幻化的。”
“倒真是一路糊涂,小时候糊涂,老了也糊涂!”
……
李夫人回忆。
“两碗苦药下去,人才救活了过来,问她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岁多大了……什么都理不顺!就憋了泡眼泪在眼睛里,说自己姓沈,没名儿,因为小,家里人都叫她小丫。”
“瞧着我这处宅子,还自顾自地圆了前因后果,说自己在我这里,是被爹娘卖了。”
“说家里常提的,家里兄弟多,吃饭娶媳妇,花钱的地方多了,得贴补着养兄弟。平日里饭也不能吃太饱,小丫头不用做太多活,肚子自然不用吃太饱,说自己定是吃多了,讨家里嫌弃了,哭着叫我不要赶她走,她能干着呢。”
李夫人摇头。
叫一个小姑娘一个劲儿地说,家里穷,处处得省钱,可见平日里不止是吃饭时常提,好叫她自己自觉地为家里省口粮,做爹娘的乖女儿。
定是扎针溜缝地提,这才记这样牢。
……
那厢,自知道沈荷香曾说的主家是眼前这李夫人后,王蝉便心生敬佩。
今日钱孙两家结阴亲之事,本也是因着李夫人染了那口浊气的缘故。
和井妖吉一般,李子树妖亦是苦主。
“夫人恩义,”王蝉低声,“在砖塘村时,我听沈老太太的儿子说过,早些年时,老太太便一直想回来寻一寻夫人。”
倒不是贪主家给的方便和银钱。
“她是真心感念夫人,将夫人当亲人来看的。”
只车马不便,这一处又是虚地,李夫人不想,沈荷香是寻不到人的。
也许她曾经寻到过,只见面不识,瞧到的不是幼时长大、做烧火丫鬟的地儿,而是一株李子树。
而那李子树——
风来摇枝,便是它久别重逢的欢喜,又有见故人长大成家的高兴。
兴许,它还暗暗挪了树枝,叫那生得稍甜的李子露在路旁稍低的一面,叫舟车劳顿而来寻亲的沈荷香,踮踮脚便能采摘上一捧,衣袖搓搓灰来尝一尝,解解渴。
“我知道的。”李夫人也熨帖,落在河中的那一株粉荷上的目光柔柔的。
“这些年,人寻不回我这地儿,瞧见了也没认出我来,心中牵念,倒时不时溜几缕魂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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