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她竟觉得,自己平日里只作表面功夫爱慕的老皇帝,竟有几分像她藏在心底的人——
徐安卿。
她真正恋慕的人。
那肆意招摇,唯我独尊,傲睨万物,天下唯皓空明月烈日能同他比肩的姿态。
徐郎。
裴贵妃心中轻喟,撑着身子立直,盈盈美目里有泪光浮动。
“陛下。”
“爱妃,你这眼睛生得可真好啊。”老皇帝抬手抚上了裴贵妃的眼睛,“借我一用可好?”
什么?
还不待裴贵妃多问,倏忽地,就见眼前这明黄色的衣裳鼓了道风炁,活蹦乱跳的眼珠子拢了半数之多进他这衣裳,坠在衣裳上。
下一刻,个个眼瞳一黑,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眼睛朝她看来。
她眼睛一痛,捂着眼睛惨烈一嚎,有热热的东西从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哒哒哒。”
“滴答滴答。”
血、血……
是血!
嗅到这味道,裴贵妃不陌生。
她惶惶然将手搁下,不顾疼痛地去睁开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裴贵妃慌得不行,着急忙慌地去抓四周的东西,脚下往前,踩到湿腻又滑溜的圆疙瘩,是眼珠,它们像是活的一样,吱吱乱叫。
雕花紫檀的绣凳将她绊倒,狼狈扑在地上。
她尤不死心,摸索着往前找寻,“不是的,我能瞧见,我能瞧见,定是那宝珠叫东西遮住了,屋子里黑得很,我这才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陛下救我,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一旁,老皇帝蹲了下来,歪着头贴近了在她眼睛前看。
好一会儿,似是瞧够了,他和往常一样,将人拢进怀里,爱怜又珍重地在那圆润且有些丰腴的肩头拍了拍,语缓又声柔。
“怎么怕成这样了?”
“莫怕莫怕,朕说了,事出有因,只暂借爱妃的这一双美眸一用,权宜之计罢了。”
下一刻,老皇帝的话叫裴贵妃身子一僵。
“这些日子,朕遇到两个讨人嫌的,一时大意才着了道,失了几分本事……待朕的修为回固,定和前两年在京中的太行真人一样,在民间寻摸些美眸还给爱妃。”
他顿了顿,一点裴贵妃的脸颊,有几分亲昵。
“定叫爱妃这一芙蓉面再添双秋水剪,国色芳华,不输之前几回。”
裴贵妃僵着身子,心口提的紧,哆嗦着身子只嘴硬不承认。
“陛下何意,妾、妾不明白。”
老皇帝有些不高兴,声音都沉了两分。
“怎么,太行真人为爱妃换眼,爱妃就受了,朕还爱妃眼睛,夫妻一体,爱妃反倒和朕生分?”
像是有了兴致一样,老皇帝还如数家珍。
“这一回,爱妃想要什么样的眼睛?眸柔似秋水的不喜欢,那朕寻摸个大气一些的?丹凤明眸?还是冷若星月的冰眸……唉,朕喜欢爱妃小意温柔一些,不喜欢爱妃对朕冷冰冰的,这星月冰眸便罢了吧。”
“至于杏眼——”
想到什么,老皇帝脸沉了下,像想到什么极为不快的事。
“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睛,叫我想起一个极为讨厌的小家伙,胆大妄为,全然不知道尊重体恤长辈,这一回,我借爱妃眼睛,全是这家伙的缘故。”
反噬入体,经了一番折磨,老皇帝自是知道,叫他又吃一亏的是他儿身旁的那只灵蝉。
裴贵妃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冰眸还是星眸。
这会儿,她的心冷冰冰,像冻了个冰坨坨。
“陛下,”她艰难地开口,“您都知道?”
知道什么,自是前些年,太行真人在京畿中颇得盛名,走的便是勇毅侯府的路子。
他尤擅制美人香,香燃多了,嗅香之人能得美人美貌。
裴贵妃就得过美人眼。
不止一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自然。”老皇帝冷哼了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朕是天下之主,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在这片地界上头发生的事, 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朕的眼睛?”
“更何况是这片京畿之地。”
京畿, 近在咫尺,对于皇宫而言,更是眼皮子底下。
当初,太行真人得勇毅侯府引荐, 得裴贵妃青眼,在京畿中的权贵之家游走,宴会上只以箸敲了敲碗筷, 酒水一扬,墙影上就有攀天宫采仙桃, 仙童贺寿……月宫仙女下凡以曲助兴的一幕, 引得人人惊叹不已, 皆言真人好本事。
这些个术法, 可不低调。
“莫不是朕平日里太过和颜悦色,又爱重爱妃, 反倒叫爱妃将朕看轻了?”
说罢,他收了碰裴贵妃脸颊的手, 一路而下,抚到下颌处, 将这张芙蓉面抬起。
“嗯?”
裴贵妃又哆嗦了下。
老皇帝一句嗯, 不轻不重, 却像重鼓擂下一般,叫她的心口骤然的缩紧。
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
那么——
他也知道铭儿不是他的孩儿了吗?
只这样一想,裴贵妃就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身子难以抑制地发颤,眼睛里的血自她发抖的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滴滴滴——”
气血翻滚,血珠落得更快,很快就叫一身月白里裳狼狈。
剜眼的痛,先前时候,裴贵妃只觉得最痛,这辈子受的最大的罪,莫过于此了。
但这会儿,她心里慌乱得厉害,恐慌像深渊里爬上的恶蛇,它阴着眼,吐着蛇信子,在一旁伺机而待。
只等着时机一到,“龇的”一下便咬牙而来,蛇身一卷,将站在悬崖边、本就被罡风吹得摇晃的她拽下。
摔成肉泥,摔得尸骨无存。
不不,他不能知道。
铭儿……
她和徐郎的孩子,一定要做下一任的皇帝。
这天下,迟早要是她孩儿的!
心中发狠,不想服输,不想承认自己这几十年困在这方朱红碧瓦的深宫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紧着裴贵妃又茫然。
她攥着月白色里裳的手发紧,骨节发白,末了又松开。
眼睛瞧不见了,偌大的心气也散了。
又恨自己怎么这般心慈手软,这么多年了,瞧着他老不死,自己早就该动手,一碗汤药喂进肚肠,直接叫人驾鹤归西。
饶了铭儿。
瞧着她这些年的情谊,饶了铭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裴贵妃神情哀哀,声若蚊呐,“陛、陛下……”
“好了好了,瞧你慌的,多大的事儿。”
美人在怀,柔若无骨,血泪簌簌落下。
因为瞧不见,这一张芙蓉面上神情凄惶无助,浑然是大雨过后的梨树,半数的花都被吹落,零星剩一些白在枝头,狼狈又倔强。
就见她又咬住了唇,欲言又止,不想叫口中那上下牙打战的寒碜姿态露出,堕了身为贵妃的高贵,唇都被咬白咬破了。
如此强撑,反倒添了份可怜,和平日里昂着头的高傲模样不一样。
老皇帝瞧了片刻,心中又生怜意。
他将人拢进了怀里,抬手轻拍了几下,又安抚道。
“朕啊,不是气爱妃邀了太行做门人,朕是气爱妃瞒着朕,和朕生分了。”
“一早朕便和身边人说过,朕就爱重贵妃这直白的性子,嗔痴喜怒,皆在面上,不似他人,挂了张面具在朕面前一般,只会口呼,是陛下,好的陛下……死板,僵硬!”
“在朕跟前,你可以做自己,朕盼着在爱妃眼里,朕这天家不是陛下,只是爱妃的夫婿。”
他又叹了一句。
“寻常人家的夫妻,自当是夫妻之间彼此赤诚,妻子爱慕夫婿,夫婿护着妻子,和乐融融,天经地义之事,不拘我的爱妃做了何事……莫怕,都有朕在。”
“至于那些美人香——”
裴贵妃贴在老皇帝的胸膛,听他说到美人香时,像是回味了什么有趣的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是一笑。
“倒有几分本事。”
这一笑,胸腔却无多少震动,也无多少温度。
像是胸口处根本没有心,只塞了些稻草泥巴,泥塑木胎的人一般。
宝珠莹莹幽光,充盈了半个寝宫,纱幔重重,像笼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雾。
地上零星剩的眼珠子无精打采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皇宫造价不菲的金砖之上。
明明依靠着人,裴贵妃却无半分依靠之感。
老皇帝的声音在头顶落下,带几分漫不经心,以至于不以为意到了凉薄之地。
“不过是些布衣庶民,今年没了一些,明年自又会再添上一些,牛羊之辈罢了,皆贱得厉害,又如何能和朕珍之爱之的爱妃相提并论?”
牛羊鱼肉,上了富贵人家的餐桌就是一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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