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没好气地瞥了钱吉荣一眼,觉得执念之下,自己当真糊涂得紧。
这哪是什么大官,分明是个鸭倌,一句都统,听着是将军的威风,实际却是乡人之间唤的诨号。
手下的兵不是兵,是一只只会嘎嘎嘎乱叫的鸭子。
偏生那时,自己糊涂又不糊涂,话也只听、只想半茬,还固执得很。
他一脸忐忑,它还觉得名不副实,自家干闺女儿险些被骗婚了呢!
不过,鸭子克阴,声势浩荡而来,咬人时倒有几分痛。
李夫人瞧了眼王蝉,又暗暗摸了摸衣裳下自己被啄疼的身子,敛了下神情。
瞧着王蝉的面子,它不好对钱吉荣使脸色了。
罢罢,到底是夸自己李子结的好的人,也有几分善缘,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成的。
最后,见钱吉荣尤叹气的模样,李夫人捏着团扇抱着肘,斜靠着廊边的一根红木柱,睨了人一眼,又道。
“便是婚事成了,娶了一门鬼妻,瞧着是沾了阴,细究内里,却也不全是倒霉事,你呢,有道福气在后头。”
钱吉荣一脸怀疑。
“当真?”
他转头去看王蝉,目露探寻。
王蝉:……
“沾了阴,偏财运涨,小叔公倒能得些偏财。”
只不过——
这财也不好消受便是了。
坊间就有这样的故事,说的是一赌棍输红了眼,整日提着个酒坛子喝酒,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烂醉如泥。
白日里还成,人多,声音热闹,瞧着喝醉了、不省人事,实际上,人暗地里还有一两分的清醒,顶多在街头巷子里胡乱睡。
到了夜里,酒精加睡意,提着灯走夜路也走不到家,竟叫人躺在了乱葬岗里。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搂着一处坟头直喊媳妇。
借着夜色醉意,一句媳妇,阴阳互通,羁绊牵起,等人醒过来时,散了些酒气,歪歪扭扭着脚步,又提着熄了火的灯,借着晨光往家走,没发现自个儿怀里揣了个荷包。
从坟头莫名捡来的荷包。
用的,是从死人衣裳上扯下的一块布。
“自那之后,这赌鬼逢赌必赢。”
一句逢赌必赢,听得许逢春和赵顺两个小年轻都心动得不行,一副心旌摇曳的模样。
“逢赌必赢啊。”赵阳感叹,“厉害厉害。”
“这不成赌坊是他家开的了?”许逢春也瞠目结舌,“缺银子了便去走一遭,这哪里还是赌坊,都成金矿银矿了。”
还比挖矿省劲儿!
甭说,还有几分兴奋的趣味儿。
花媒婆一拍拍了许逢春的脑袋。
“想什么呢,赌这玩意儿能是好东西?沾上了可就挣脱不掉了,回头整个人都得陷泥潭里。”
“你也不去大街上瞧瞧,有多少人因着这东西破家了?卖儿卖女卖婆娘……要不是爹娘年纪大了,卖不了几个铜板,也得被卖!那瘾重啊,两只手都砍断了还戒不掉!你小子可千万别犯糊涂。”
一道经了几回事,说是吵吵闹闹,还爱拌几句嘴,花媒婆也将许逢春瞧作自己人。
自己人,说话便不用客气。
王蝉声音幽幽,“花婶子说得对,不过许小哥,你也能先把自己卖了。”
许逢春:……
一旁,赵二也冲赵顺皱眉。
他言简意赅。
“你要敢上赌坊,不用你爹娘,我这做大哥的,先拿棍子把你腿打折了。”
说罢,他手中的水火棍点了两下地。
赵二的担心倒不是无的放矢,府衙里的衙役,得了空便会彼此玩几把骰子,赌上两局,尤其是看牢房的。
这风气也就是冯天游任建兴府城的知州后,大力禁了才歇了。
就这样,还时不时有人偷设赌局。
平日里倒好说,眼下他们从李夫人这儿得了一笔财,回头要是给旁人知道自家发财了,多的是想分一杯羹的人钻来,像嗅到饵的鱼,四面八方地咬来。
兜里揣银子的人——就是靶子!
各种的设套,美色,赌,哄骗……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人都成了恶鬼披人皮,就为了从荷包里分一些银子走。
许逢春和赵顺两人叫屈。
“我哪会这样糊涂。”赵顺不满,“又不是傻。”
许逢春:“就是就是,赌博出贼星,这事儿咱在衙门可瞧多了,姑娘你小瞧我了,我哪会犯这糊涂。我就、就喜欢听发财的事罢了。”
发财?
王蝉也不怕吓着几个了。
“你道为何这人偏财运涨?每一回上赌坊,人在赌桌前红着眼押银子,身后就贴着个青面白唇的鬼妻。”
她做了个吹炁的动作,“呼!”
“每押一次银,鬼妻都会朝人吹一口炁。”
水属阴,又有水属财之说,再加上妻宫财宫相连,得鬼妻得财库,自然是每吹一口炁,赌桌上的财就如流水一样朝赌棍而来。
但这份偏财也不是这样容易得的。
每一分的财就像压顶的山,又像溺人的水。
一开始只小小的一部分,一点点加重,在挥金洒银的时候,人的生气一点点被消磨。
那人的气色,也就由人的红润,一点点成死人的惨白,两眼无神,精神萎靡。
许逢春摸了下胳膊,嘀咕道,“姑娘说话就说话,吹啥气,怪、怪瘆人的。”
王蝉没理他,继续道。
“财入荷包,那赌棍从坟头处得的荷包也一日沉过一日。等时间差不多了,夜里子时最阴的时候,荷包突然便破了,里头装的土像流水一样倒来,流也流不尽,将人整个盖了过去,一下就堆了个坟包——”
“这样,夫妻也就团聚了。”
几人打了个寒战,脑海里都浮现了个大坟包模样。
“钱老哥你快瞧瞧,看看兜里是不是多了个荷包?”许逢春热心,叫钱吉荣翻一下自己的口袋。
“方才听你的意思,是夜里也遇到了坟墓幻化的宅子。”
钱吉荣面色也不好看,明明是黑皮的汉子,这会儿却白得很。
他是没有搂着墓碑喊媳妇,但他上门讨水喝了,还真险些穿了新郎吉服,做了一回新郎。
还是纸衣做的吉服。
这要是等王蝉走了,自己再摸出个不属于自己的荷包,回头得把他吓死!
“小叔公不用找了,方才我就将这荷包从你身上拿了过来。”
若非是这样,一叠又一叠的纸衣还得往钱吉荣身上扑。
王蝉手中多了个荷包。
绣样倒是精巧,是一丛的竹子,墨青色的绸缎面,湖绿色的绣线,根脚扎实又细腻,绣了一丛挺拔的竹子,竹影中又有一轮明月寄相思。
几人瞧见,荷包里当真能倒出土。
想来,这便是孙绾儿的坟头土。
除了孙乾这至亲,其他几人瞧着这土,倒有些不自在。心里毛毛的。
王蝉也是这时才有空瞧这荷包,她捻了些坟头土,皱了下眉,一时神情有些思量。
王蝉抬头朝李夫人看去。
这土中炁息混沌,阴阳二炁皆有。
“可是阴宅和阳宅缠在一处了?”
“不错,姑娘果真厉害。”李夫人点了下头,“所以老身方才才说,非是我不想接绾儿来我这宅子,是不能,她前头那夫家葬妻的法子,有些说道。”
听到这儿,院子里,又有些孤魂呷醋。
就见北面那攀了半墙的三角梅有枝蔓贴着地蜿蜒而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缠在了李夫人身后,在它肩头探出一簇紫色的三角梅。
花枝颤颤,声音幽幽又嗔怪。
“家花哪有野花香,夫人可疼孙妹妹了,常想着法子接人来不说,还时常去那陆家瞧人,便是一时半刻领不回府上,也将妹妹养得可好了。”
“又浑说,什么家花野花,你呀你,哪里学来的浪荡话。”
李夫人不轻不重拍了下肩头的三角梅,又拿团扇将它点开,“别在我肩头趴着,重。”
“嘻嘻嘻,所以姐姐才要攀墙,也想去外头做野花。”
“野花好,野花好!”
“夫人喜欢野花,喜欢野花,讨厌讨厌。”
“……”
宅子里嬉嬉闹闹的笑声响起,花的虚影浮动,一时间各种花香涌来,白的粉的艳红的,闹得李夫人头疼。
是以,在王蝉表示,不用夫婿,孙乾这做阿爹的便能将人从陆宅将人接出时,县丞大人,这可是名副其实地官,李夫人逃也似地将浮在它身旁的各色花香拍开些,表示它这做干娘的也不能少。
也得添一道热闹。
热闹?
王蝉瞧过钱吉荣,钱都统这都统新郎是不用了,但都统手下的兵,可还是要借一借的,可以用来壮一壮气势。
钱吉荣:?
他回过神,左瞧右瞧,末了难以置信模样,“姑娘说的,莫非是我那些个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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