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笑盈盈,“对呀,那可不只是鸭子,还是千军万马呢。”
……
孙绾儿嫁的陆家是一处唤做松云村的地方,说是村,更像是一处大镇。
村子多平地,土壤肥沃,种了粮食还种果蔬,走江路而行去各处大码头贩卖,能得颇多铜板银子。村中大半数的人家姓陆,其中又以孙绾儿夫婿陆怀仓的陆家为主枝。
田亩百顷,家中豪奴数户。
王蝉自鬼道踏出,抬头看了眼这挂了陆家匾额的宅子,“是这儿了。”
孙乾瞧不到孙绾儿,王蝉却一眼便见到了。
她拂了道灵道孙乾眼中,只一下,孙乾只觉得眼中一凉,再眨眼,就见此处和先前瞧到的大不一样,就见宅子西南位的地方多了一丛遮天蔽日的竹林。
孙乾:“绾、绾儿?”
王蝉点头,“是。”
这便是李夫人养魂为花树,宅子里那三角梅的魂呷醋不冤,李夫人确实将孙绾儿的魂养得颇好。
竹林瞧着是一片,实际一片林才一株竹一个魂。
李夫人颇为自豪,“我这干娘,当的可还行?”
孙乾忙冲人长长作揖。
李夫人的团扇一探,止住了人作揖的姿态,“哎,干亲家客气了,我就这么提上一嘴,你这般慎重,倒叫我惭愧了。”
见人神情认真,孙乾也不多言客套,转而看这一片竹林,老眼里有水花浮动。
“绾儿?是阿爹啊,阿爹来看你了……你出来让阿爹瞧瞧你可好?”
“爹、爹接你回家了。”
竹林微动,却没有像李夫人宅子里那样,树有魂,花有影。
孙乾没看到孙绾儿。
他抬袖抹了下泪,因为哽咽,声音都有些含糊了,“是是,怨爹来迟了,竟没想到我家囡囡还在他陆家,你别生爹的气。”
转过头,孙乾看了李夫人,又去看王蝉,“阿蝉姑娘,可是、可是绾儿怨着我?这才不愿意显形见我?又或是顾忌阴阳之别?没事的,我年纪也大了,不怕这些。”
这话才落,还不待王蝉和李夫人说话,就见这竹林里似乎是起了一阵风。
竹影微动,竹叶如刀戈金枪般的声响,与此同时,宅子里像是生了丝线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缠上。
竹叶如刀,宅子生丝刃,几番胶着,倒真像在缠斗。
王蝉想着自己捻过的那抹坟前土,“果然。”
孙乾大急。
许逢春也替孙乾着急,这竹子树要是他家大人的绾儿小姐,那宅子缠来的线,岂不是就是害小姐的东西?
“阿蝉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孙乾问。
王蝉:“孙绾儿的死,应不是意外,大人,你前头这个女婿应该是天生的鳏夫命。”
鳏夫命?
孙乾瞪大了眼。
王蝉点头。
两人前世有缘,今世成夫妻,命数有长有短,自然很少有同时而终的,除非一人死了另一个自尽殉情。
但活着多好,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才是情,总归总有一死,还有重逢时候,就不用着急了。
“并不是说妻子死了,就都唤做鳏夫命。”
这话一出,钱吉荣先松了口气,他媳妇也没了,劳什子的鳏夫命,虽不清楚是什么,但听着这话就不吉利。
一旁,李夫人更庆幸来了个王蝉。
这婚宴要是叫它办成,回头清醒了,事成定局,它得怄死。
都统的大将军没了,好歹它得给干闺女儿寻个清白的儿郎。
这都不用百年,得了消息,这钱都统前头的媳妇也得冒出来同绾儿讨说法,回头掰扯开来,传出去叫人笑话,像什么两女鬼争一男……传得开了,那些个书生为了润笔费,还添油加醋写上篇香艳的。
李夫人:……
它越想越牙痒痒。
呸,就没有这样金贵的汉子!
没得给他做脸!
再看钱吉荣,李夫人又没了好脸色。
好一会儿,它挨近王蝉,团扇半遮脸,小声道,“好女不做半路妻,可不能委屈了绾娘……对了,他没儿子吧。”
王蝉忍笑,“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李夫人更庆幸了,庆幸自己糊涂,但没成糊涂蛋,一路咕噜咕噜滚到底。
王蝉:“所谓鳏夫命,是指命中克妻,四柱全无正偏财的命格,它本该是财星破败,全无财运——”
“家中就更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家业。”
她又瞧了下宅子前的明堂位,又一指指了几处残留阴炁的土。
只这些土堆里,如今只有孙绾儿还有阴魂在。
也是李夫人养了一遭,不然这魂也不一定还留得住。
“不止是他,他阿爹,阿爷……他陆家祖上几代应都是鳏夫命的命数。”
结果却叫人以宅子埋骨,阴阳混沌,留了原配的鬼妻在妻宫,填了那破败的财星,欺瞒了陆家原本应是明堂如播米,子孙一穷穷数代的运数。
就如有了鬼妻的赌棍,得了偏财运。
且以阳宅压势,镇住了鬼物反噬。
“去吧,帮孙小姐一回。”
随着王蝉话落,孙乾几人就见本应在沅江江上的那一艘鸭船自虚空驶来,松云村这一处田地和江水重合模糊,月色下有稻田如浪,也有波光粼粼。
鸭子嘎嘎振翅而来,气势悍勇,朝宅子黏丝一般的丝线,张开扁嘴就咬去。
钱吉荣张大了嘴。
这还是他养的鸭子嘛。
瞅着都不认识了。
可恶!
竟趁着他不留意的时候,自个儿偷偷得本事了。
……
三更天的梆子才过不久,正是夜正深时候,陆怀仓突然醒了过来。
一旁的妾室也跟着起了,“老爷,怎么了?”
陆怀仓摇了下头,没有将突如其来的心悸说出口,只道,“我有些渴了,你给我倒杯水。”
妾室没有多言,披了件薄衣便起身了。
越是富贵人家越讲究,便是夏日热得紧,夜间入口的水也得是温水,烫口的,如此才不伤脾胃。
只见桌上一方梨木的茶水壶,里头搁了上等的鹅绒保温,里头一个白瓷的茶壶。
便是三更天了,水还是温热的。
“官人。”女子声音柔柔。
陆怀仓接过,没有多言,才喝一口水,倏忽地,他瞪大了眼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瞧到茶杯中的水陡然变了模样。
一滴血落在其中,“叮的”一下,水波漾开,血如花一样在清水中绽开,浑浊了一杯的清水。
紧着,他周围也浑浊开了,脚下踩的地陡然发软,不像是踩着木制的地板,倒像是胃袋,一个怪物的胃袋,褶皱不平,腥风阵阵。
方才还柔柔唤着他官人的妾室,陡然间,面容模糊了,就跟着这突然扭曲的周围一样。
月色下,她的脸也变了。
先是一团面糊般模糊,紧着,像是有支瞧不到的笔描过,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捏过,从平面到立体,她又重新捏了五官。
眉,眼,鼻,口。
在陆怀仓目眦欲裂中,变成了他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陌生,是因为这张脸,他已经十多年没见到了。
说熟悉,却是这张脸是他结发妻子孙绾儿的脸。
陆怀苍大喘一口气,脸色白的像死人,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绾、绾娘?”
孙绾儿声音幽幽,“官人还认得我,我真是欢喜极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不是我不是我, 绾、绾娘,不是我害的你,你是病死的, 病死的……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上来寻我。”
屋子里,陆怀仓勉强回了些心神,一个翻身,在室内连滚带爬地逃离。
奈何, 就跟鬼打墙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开了屋门,还不待喜色往陆怀仓的脸色上挂, 就见推了屋门、本该是庭院的景消失不见,入目又是一处屋舍的模样。
孙绾儿还在屋里, 这会儿正嘲讽地看着他。
“官人, 夜深了, 你要去哪儿?仔细天黑路滑, 摔着自己了。”
不不。
陆怀仓不信邪,屁滚尿流, 一个转身往回跑,正门不成, 又去爬了窗户。
人才挂在窗户上挂着,就见前头的景象又变了。
最后, 他盯着再一次出现在前头的屋舍和孙绾儿, 目露绝望。
“和我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他滑落了下来,缩在角落里连连摇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不知是不是惊怕的, 陆怀仓全身僵得厉害,这一摇头,脖颈处有骨节咯吱咯吱的声响。
浓浓夜色中,和一身素衣的孙绾儿相比,他倒更像鬼,一张被酒色掏得半空的脸色煞白,像是贴了层浮纸一般。
下一刻,像是讨饶一样,“砰的”一下,陆怀仓双膝跪地,仰头就冲孙绾儿求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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