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只想歇歇。
花媒婆知大半内情,听到这,出言宽了宽自己这老哥哥的心,别的不说,就看这翘头秤的情谊。
“你也说冤有头债有主了,既然没有对不住,怕什么!天下姓陆的可多了,怎么找,也找不上你家。”
说到这,她又问,“老哥,你家几个娃儿?”
“三儿两女。”陆福来不解为何问这,但话聊得兴头,哪有不应的道理。
花媒婆更舒了口气,一锤定音,“女儿好啊,有女儿好,有女儿就更寻不上你家了。”
陆怀仓家这一脉只生儿子,儿子个个鳏夫命。
陆福来说得不错,往上数个七八九十代是沾点亲、带点故,但树大分枝,一个传了穷根,自己努力,想着多赚些银子。
另一脉坏了心眼,填了媳妇命兜财,不怪被活埋。
提及儿子,花媒婆不免好奇,又问了陆怀仓的几个儿子。
那日,她被王蝉送回,自是不知后情,松云村离府城有一段距离,她又不是闲得发慌,特意还坐了船去村子里问。
眼下,恰好碰到同村的,不问一嘴,就跟吃了干瘪的芋头不下肚,顶心又顶肺,不得劲儿得很。
陆福来一脸感慨。
原来,陆家的田产卖了后,银子虽然不丰,但给陆老爹请大夫,再抓上些药,安稳过个老年日子,也够数。
哪里想到,一朝败落,下头的人心就浮动。
心不齐,家散得更快。
不管是老妾还是小妾,几个人都没有管陆家人,个个卷了银子跑了。
生孩儿的,倒是有做阿娘的心,孩子一道带着走了。
留一个半身不遂的陆老爹在陆家家宅里,挨饿受渴,屙了一身屎尿,臭烘烘中念叨着报应,报应。
陆福来感慨,“走了也好,不然那点银子也落不到兜里,多的是旁支街坊在算计。”
跟着娘就更是去处了。
“儿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跟着娘,大富大贵不一定,但挨饿受罪也没有,起码日子安稳。”
瞧着陆怀仓身死,陆老爹瘫痪,陆家小儿年幼,家里剩一众的小妾太太,就跟大马路上掉出钱袋的银子一样,金晃晃明灿灿,打眼得紧——
一下就叫好些人盯上了。
都盘算着,借着陆怀仓的丧礼,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
流水宴办个十天半月,还有余钱的话,满月也成,直把钱都吃进肚里才罢休。
陆福来纳闷,“也不知道陆家的钱都去哪了,村子里都说,钱叫陆怀仓前头那媳妇儿使了五鬼,都搬走喽。”
他越说,越觉得村子里大家伙儿的话倒是有道理。
“你想啊,他媳妇是鬼,五鬼也是鬼,说来都是鬼,彼此间肯定好说话。”
陆福来往自己的菜箩筐里淋一些水,让它们瞅着更鲜嫩青翠些。
话锋一转,他又可惜。
“就是娃儿没银子使,着实可惜了。祖宗几代传下来的财帛,辛苦一代又一代,都不容易,为的不还是儿孙能好过一些?白忙活了,都白忙活了。”
他也是物伤其类。
自己是只接了祖上传的穷根,奋力挣扎,辛劳吃苦都不怕,便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得像老牛,也甘之如饴。
为的,就是想叫这穷根开花长叶,从他这一代开始托举,叫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后代的一代又一代,日子能更轻松一些。
若是一朝又返贫,重新成了兜比脸还干净的那个,他想啊,他就是埋地里了,肉都化成骨头了,都得怄得掀棺材板板蹦出来诈尸不可。
“有什么可惜的!”
这时,一道上了年纪的妇人的嗓子插了进来,声音沉沉,听着有些气怒。
陆福来和花媒婆诧异,两人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陆福来这菜摊子隔壁的面条摊传来的。
陆福来认得人。
面条摊主是个脖子上有疤的汉子,唤做许广锋。他脖子上这一条疤,向来当初不是小伤,也不知道怎么伤到的,还是这等要害地方,竟还叫他当真留了性命。
老大一条疤,瞅着格外骇人。
若是黄昏天暗时打眼一看,那狰狞的针脚痕迹,旁人还道是蜈蚣千足横行。
但摊主性子好,人也老实,手艺更是一绝。
冬日时卖羊肉汤面,夏日里,卖的是凉鱼面,生意还不错。
他是利索人,虽是在码头边摆摊,却也讲究,带着老娘一道出摊,半点儿也不嫌麻烦。
每日清晨时拿竹竿支起了棚子,油布一盖,遮风又挡雨。
这几日天热,风也少,好半天都不见发丝被吹动,燥热得很,树上的蝉都烦躁了,撕心裂肺喊一阵,又无精打采歇一阵。
怕菜被晒蔫,陆福来和面摊摊主打了个商量。
他自己也扯了点油布,借着面摊子的两根竹竿,自己再支棱一根,也给自己头上扯了块遮阴的。
两个摊子间隔了块洗得挂丝的粗布,算是分隔,不叫彼此的客人吵着彼此。
但毕竟是薄薄一张布,隔了点视线,倒隔不了声音。
陆福来和花媒婆两人谈话,喧闹的市集里压低了几分嗓子,却也叫拿了小杌凳坐角落的摊主老娘听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她想到什么,平日里顶和气乐呵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没了笑模样,老脸都阴了下来。
“可惜什么可惜,那等来路不正的财,叫子孙后代没个察觉,稀里糊涂地花了,回头祸上门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痛,哪是劳什子不容易的祖宗,就一老坑货!”
显然,陆福来那一句可惜惹得老太太气怒得很,插话不够,还咒骂了两句,手中的大蒲扇大力扇风,一拍拍了两个摊子间隔着的那层薄粗布。
一阵风来,布被掀了些。
透过那挂丝的薄粗布,瞅到隔壁面摊方桌前的人,花媒婆眼睛亮了下。
“阿蝉姑娘也在啊。”
视线瞅到王蝉身旁的宋毓之,花媒婆挤起来的笑僵了下,“呵,呵呵,宋公子也在呀,真巧真巧。”
“花婶子。”王蝉笑着打了声招呼。
宋毓之微微颔首。
凉鱼面上桌,宋毓之从竹筒里拿出竹筷,筷子在掌心搓了搓,搁在汤碗上。
两指一推,将自己跟前这一碗凉鱼面往王蝉面前推了推。
汤匙未动,他才要道,要不要将自己这一份凉鱼面上的肉浇头往她碗里拨一些时,就撞进王蝉瞧傻瓜一样的目光。
宋毓之:……
王蝉摇头。
下一刻,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透亮,利落得紧。
“老板,凉鱼面上多添一份肉浇头,加点辣子。”
许广锋:“好嘞!”
王蝉得意洋洋。
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子,啪嗒一下,往桌上就是一搁,末了冲宋毓之扬了扬眉。
委屈着让啥呀,有银子就成。
要是不够,她还能再来两份。
宋毓之:……
他是很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薄薄的一层粗布隔了视线, 却隔不了声音。
不止面摊老板的老娘听到了花媒婆和陆福来谈话的内容,宋毓之和王蝉也听了正着。
那厢,花媒婆没想到, 宋毓之这样瞧着冷情的, 还冲自己点头打招呼,虽只浅浅一下,面上也无甚表情,却也叫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但要叫她多攀谈, 花媒婆又有些怵。
她僵笑了两下,忙移了视线,将目光落在王蝉身上。
下一刻, 就见她略有些丰腴的手一扶鬓间的花,掀了两摊子间的那层粗布, 花蝴蝶一样就探过头来。
“有几日没瞧见姑娘了, 甚是想得慌。姑娘来府城也不上我那儿做客, 也叫我备上一桌酒菜, 正经谢一谢姑娘——”她嗔怪,“忒见外!”
紧着花媒婆又道。
“你别瞧我这样, 瞅着是忙活着屋子外头的生计、是家里不下灶房的那一个,其实呀, 我这人最是利索,是操心的命, 屋里屋外两手都抓, 嘴皮子伶俐, 灶上的手艺也半点不差旁人。”
摊子上,舀了勺玉米面的许广锋都乐呵了下。
书里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今儿大街上, 他算是瞧见了一个现成的了。
花媒婆一挑眉,“嗬,你们别不信,我花巧枝说媒这么多年,喜宴上吃多了大师傅的手艺,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小瞧我……我烧菜的手艺好着呢!”
“姑娘你说,我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王蝉性子好,花媒婆更是亲近几分,说话也随意亲昵些。
她是个市井里讨生活的婆子,靠的是一张巧嘴和机灵,最擅长的便是蛇爬棍,三分熟络也能叫她喜庆得有十分交情,当下就寻王蝉撑腰来了。
……
花媒婆的手艺不错,这话王蝉是信的。
能吃的,手艺就差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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