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做的太少了。
周锦川在盛末的背上顺着, 看他面容恢复渐渐舒展, 在他抵着自己的肚子上点了点:
“不关麻药胎心一直往下掉……”
从午后到现在,盛末也被这个小家伙磨得爱不起来,他往周锦川身上靠得更近了些,脑袋严丝合缝贴在周锦川的肩颈连接处, 指尖跟着一起在肚子上戳一戳:
“就是怪它。”他仰仰头,看着周锦川的下颌线:“它不太听我的话, 你要不要试试催催他……”
周锦川揉揉压在自己身上的后脑勺,一贯温润的声线中略显苦涩:
“可能……我说话它也不太听吧……”
“那它真是个……啊疼——”也许是小家伙听见爸爸在说自己坏话不高兴了吧,盛末被迫闭上了嘴。
阵痛似乎又上升一个阶层,任何缓解方式在□□上的绝对痛苦面前都毫无作用,盛末咬紧嘴唇,试图和小家伙打商量,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已经数不清在心底默念了多少好话,却一概得不到回应。
“我……我呃——我不喜欢它了……”盛末趴在床头,紧紧掐着周锦川的胳膊,自暴自弃。
“它……不听话……呃——要是再这样……我,我就不要它了……把……把它丢出去……”
阵痛真的随着痛呼声戛然而止,盛末脱力地瘫倒在周锦川身上,脑子一瞬间清醒,他拽住周锦川衣摆的手指轻飘飘的,搭在肚子上的手突然移开:
“我……我开玩笑的……”他面色僵住,望向周锦川的瞳孔蒙了层清晰的水雾,不知哪里倒出的回忆又苦又涩。
“爸爸不会把你丢掉,无论如何都不会。”周锦川看在眼里,抓住盛末挪开的手重新覆盖在他肚子上,声音又柔又缓,令人安心。
盛末的视线定格在周锦川脸上,没有回应,也没有表情。
一阵一阵的疼痛如约而至,盛末痛起来时哼哼唧唧地问周锦川:
“真的……真的不会……不会丢掉孩子吗……”
盛末脸上通红,周锦川不知道他痛起来能听见多少,只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
“不会,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
盛末断断续续的滚烫鼻息喷在周锦川脖颈上,又麻又痒,他的心弦随着这股气息起起伏伏,胸腔又堵又空,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又一块。
周锦川脸颊紧紧贴着盛末的头,余光瞥向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轻柔的声线颤抖:
“这个小东西闹得你这么难受,我只想它快点出来,想你能舒服一些,我会抱怨孩子,抱怨自己,会抑制不住去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也不会痛成这个样子……”
他在盛末背上拍了拍:“知道吗,关掉麻药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它剖出来算了……但是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畴,我也舍不得你痛两次……”
盛末眼神空洞,趴在他身上,低到极致的嗓音夹杂着气声:“没关系……我可以把……把孩子生下来的,你……你不可以不喜欢它……”
周锦川低头拥住怀里湿漉漉的身体,脸颊瞬间淌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泪痕,他吸口气,轻轻笑笑:
“想到不久后有个全身软乎乎的小家伙躺在你怀里……”他长叹口气,标准上扬的唇角缓缓降下来一点:
“在我的世界里这是最幸福的事了,可是我抵触过程,却又心动结果,我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孩子在我们的期盼中出生,它会得到我们全部的爱,对不对?”周锦川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略显沙哑,顺着耳骨传递进盛末疯狂跳动的心脏。
盛末似乎愣住了,大脑雾茫茫一片,他微微退开一点,盯着周锦川怎么看都极为真挚的双眸,片刻后又强忍着剧痛凑了上去,再一次在那双清澈的瞳孔中看见了他自己。
盛末的眼眶酸胀到极点,他闭上眼,只当是汗水从鬓边滑落,重新趴在周锦川身上轻声喘息:
“做父亲的……都会像你一样吗?”
周锦川浅笑,搓搓盛末的耳垂,自己的身影整个笼罩在他身上:
“当然,世界上没有父亲不爱孩子的,我会和你一起陪着它长大,看着它上学,工作,结婚 ,直到它不再需要依附我们的那一天,也许那个时候我们会怀念,会不停翻看它的成长相册,会盘点它成长过程中的各种趣事……”
盛末太阳穴突突发涨,他也不清楚自己听清了多少,与阵痛对抗的心气被磨得丝毫不剩,他发直的目光呆呆盯着窗外,轻声呢喃:
“可是他不会……”
“嗯?”周锦川没听清,他扶着盛末换了个姿势,又听到卡在喉咙间伴随着呜咽的几个音调。
“骗人的……”
“不会骗你,”周锦川慌乱地安抚脱口而出,却见盛末半睁着眼,嘴巴张张合合,意识模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周锦川心揪成一团,胸口闷得厉害,他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来解释盛末父亲的行为。
阵痛过去,盛末眨了眨眼睛,攥住周锦川的袖口,小声问他:
“为什么我的父亲就把我丢掉了……”
“我……我小时候很乖的……我……我很听话……”
他的眼睛隐隐泛着水光,却强撑着不让汹涌的湿热夺眶而出。盛末知道周锦川在盯着他看,喘了口气别扭着抬起身子,双臂环住周锦川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们从小就不想要我……为什么不要我……”盛末的脊背随着疼痛阵阵发抖。
“父亲一定是爱你的,也许是因为生计才外出务工。”周锦川不了解也不想替盛末父亲说话,他只能猜盛末心底最想听到的答案。
盛末的身体僵住,忍过半晌才浅浅张口:
“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他甚至……”盛末大口喘息,“他再婚,又生了个孩子……”
“他们一家生活……我算什么……”
周锦川掀开他腰后的衣摆看了看,按揉一下午的皮肤印上了青紫的痕迹。周锦川心痛地拍拍他的脊背,想劝他不要说话耗神,可又不想他的注意力又回归到抵抗疼痛上。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也有我们的对不对?”他伸出手盖住盛末的眼睛:“我们想一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叫……叫什么……名字呢……”
盛末断断续续机械地重复着,“没想好……”
“想要个……全世界最……最好的……给他最好的……”
“好,我们慢慢想,先起个小名怎么样?”周锦川吸吸鼻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像什么小蓝莓小葡萄……”
他见盛末没动静,半睁着眼大口呼吸,目光涣散,直直望向一边。
周锦川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吃剩的半碗红油宽粉。
“比……比之前更痛了……”盛末抓着周锦川袖口的手抖个不停,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再检查已经开了一半。
“快了快了,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似乎瞄见了盼头,盛末耷拉着的脑袋不知不觉抬起了一点。
钟表指针极快又缓慢地指向了凌晨两点,盛末看着墙面出神,在手机铃声响了三分钟后才发现。
他伸出手去看,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和几个陌生电话。他眯着眼睛,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上面密集的字迹。
盛末把手机递给周锦川。
周锦川扫了几眼,顿了顿,在盛末的询问下还是开了口:
“赵女士说你父亲病情再度恶化……”他停住话头,观察盛末的反应。
盛末的脸色一僵,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揪着被子的指尖更紧了:“我能……帮上什么?”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放缓声线:“她说你父亲嘴里念叨,想让你去看看。”
盛末低下头,肩头抖过三轮,呼吸急促,一言不发。
周锦川在他脸颊上亲了个遍,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去……”
他低喃道:“凭什么……”
盛末腹中坠胀感越来越重,孩子不停往下钻,阵痛似乎没了间隙,一刻也不得消停。他痛得浑身乏力,意识渐渐模糊,搂着周锦川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我不……凭什么……他叫我去……我……就得去……”
“他……他都不管……都不管我……我……不要……啊——”
盛末颤抖的声音螺旋上升一个高度,挣扎着抬腿下床。
“别动别动……”周锦川从后面抱住他,将他稳稳揽住:“想要什么和我说……”
“我……想上厕所……”下面涨得难受,他把大腿往床边挪了挪,突然定住不动了。
细微的水流声炸开,温热的液体洇湿了他的裤子。
盛末浑身僵得厉害,求助般看向身后的人。
周锦川在他背上安抚着轻拍两下,扶着他躺下后按铃,坐在床边用指尖摩挲他乌青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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