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投注在身上的视线何其敏锐。


    早在落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人鱼一定注意到了她。


    而她接下来的挣扎、下坠都一一落入了人鱼的眼中。


    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像第一次一样，迅速朝她游来，对她伸出援手。


    为什么？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这一刻，沉素心仍然能抽出一点理智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她知道，她是不会死的。


    她还没有真的傻到为了接近人鱼，把自己的命都赔上去。


    再过三十秒，还没见到她被救上海面的段青雄就会采取相应的救援措施。


    但若是这一次接近人鱼失败，沉素心的直觉告诉她，她下次一定没法再用同一种手段诱捕到他了。


    那可真是遗憾呢。


    然而，出乎沉素心的意料，就在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环上她的腰，带着她往海面上游去。


    隔着湿透的衣料，手上紧实的肌肉触感如此分明。


    当听到“扑通”一声轻响时，哪怕只有一瞬，又极快地被雨声与浪声淹没，蓝发人鱼依旧分毫不错地朝发出声音的位置看去。


    黑色的发散落在海面上，像一大团浮动的海藻，浪潮起伏之下，秀丽的脸只剩一片雪白的模糊。


    好在人鱼从来不靠眼睛分辨猎物。


    他们更习惯分析从空气中嗅到的气味。


    而他从她身上嗅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促使他下意识地开始回忆。


    也幸好人鱼的记性非常不错，同一种气味只要闻过一次，就会永远保留在他们的记忆之中。


    所以他很快就想起来，这个气味来自于他曾在北罗萨海碰见过的未成年人类雌性。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摇身一变，身上散发出了成熟的味道。


    而成熟与不成熟之间的差别太大，这也是他一开始犹疑的原因。


    毕竟人鱼的发育期可没有这么短。


    但在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海浪掀翻，坠入海底后，他不再思考人类与人鱼的区别，而是一摆尾巴，飞快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游去。


    成熟的人类雌性不再是小小的一团，她有了纤长的体态，但腰还是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松环住。


    不过为了方便他埋在她颈间，进一步嗅闻她的气息，他最终选择了用双手环抱住她的姿势。


    他的鼻尖微微抽动，嗅到了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一种不同于海藻及其它海草的香。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人类研制出的洗浴产品所留下的香气。


    而在香味之下，她的身体状态非常好，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巅峰期，是一个健康、迷人的成年雌性，完全拥有孕育一个新生命所需的充足能量。


    真是不可思议，他想，难怪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多，原来是因为他们只用很短的时间就能发育成熟。


    除此之外，他还嗅到她的身体各处并没有传来任何要腐败的气味，离死亡还远着呢，大概只要浮到海面上，呼吸到新鲜空气就能迅速恢复过来。


    果然。


    当他抱着沉素心甫一来到海面上，她就有了反应。


    又是咳嗽。


    这回他完全可以淡定地无视沉素心的咳嗽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种咳嗽声并不是她的身体出问题了的意思。


    但是，当她乌黑的双眼恢复神采后，却把手用力地搂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生怕他逃脱。


    为什么？他不明白。


    如果他想的话，完全可以轻松拧下她的两条胳膊。


    谁让她的胳膊细瘦，甚至还不如海底任何一株普通珊瑚的枝丫粗。


    就在这时候，一张黑色的巨大渔网突然从天而降，把人鱼与沈素心一同困入其中。


    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的眼神一凛，第一反应自然是挣脱束缚，离开渔网的包裹。


    人鱼怎么能沦为人类的猎物。


    但他刚有动作，怀里的人类雌性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整个人顿时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


    当然，他也可以毫不在乎地把她扯开，但她一定会因为他的动作而受伤。


    因此，他下意识的不想这么做。


    而在他犹豫的功夫，渔网早已开始裹着他们不断往上升。


    段青雄此刻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被网中的沉素心和她怀抱着的人鱼，任由冰冷的雨水在他脸上肆意乱拍，却连抹都懒得抹。


    如果沉素心今天出了任何一点意外，他的心能比现在被打湿的身体更冷。


    他不明白，沉素心到底是怎么敢顶着暴风雨随便往海里跳的，那个原本在他眼里沉稳理智的沈大小姐，在这件事上简直疯狂得令他生出了惧意。


    第10章


    雨声依旧很大，密密麻麻地砸在耳畔，盖过了许多微小的动静。


    包括不知何时从角落中射出的一枚麻醉针。


    王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麻醉木仓。


    沉素心跳海之前，发给段青雄的那条短信里就有让他通知王任的内容。


    彼时段青雄看着短信里简单的知会王任这四个字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并不妨碍他严格执行了沉素心的要求。


    现在看来，沉素心应该提前和王任有过相应的计划。


    只不过，完成这一计划的人是王任而不是理应更得沉素心信任的谭敏静，这背后的含义就让段青雄感到有些意味深长了。


    当然，无论沉素心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都牵连不到段青雄的身上，他只是一个在沈氏底下工作的普通船长而已，如无意外，这辈子都够不上这些大人物的边。


    若是想得太多，那才是真的吃咸了，毕竟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大小姐。”


    王任走到沉素心的身边。


    “他……”


    王任看了一眼中了麻醉针后倒在沈素心肩头的蓝发人鱼。


    “他叫亚林撒。”沉素心淡然地道。


    这会儿沉素心和亚林撒已经被放到了甲板上，只是渔网仍然将他们裹在其中，暂时无法动弹。


    若非如此，刚刚王任射出的麻醉针也不能这么简单的就命中亚林撒。


    在彼此之间皮肉相贴，如此近的距离下，沉素心自然捕捉到亚林撒的耳鳍微动，过了大概好几秒，才不受控制地闭上眼，倒向她的肩膀。


    想来他原本应该是有能力躲过这一针的。


    无奈他先是被困在了渔网中，又有沉素心紧紧抱着他，他无处可躲，只能乖乖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晕了过去。


    想到这，沉素心对王任问道，“这一针你用了多少剂量？”


    “以防万一，我用了足以药倒一头老虎的剂量。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让廖医生来替亚林撒先生检查一番。”王任谨慎地答道。


    沉素心要出海，自然得有靠谱的医生随行。


    廖如云就是这样一位医生，她在沈氏旗下的私人医院工作了近十年，一直深受沉素心的信任。


    “那就叫廖医生到我的房间去。”沉素心吩咐道。


    接着，她看向段青雄，“段船长，你现在可以安排人手来把渔网解开了。”


    闻言，段青雄点了点头，迅速叫了两个船员过来。


    这是用特殊材料特制的渔网，普通的剪刀压根没法把它剪开，得上专门的钳子绞开才行。


    而在两个船员忙碌的时候，沉素心就这么安然地双腿并排斜在身侧，仿佛眼下她并不是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的狼狈模样，而是端坐在一张手工编织的华丽地毯上，坦然自若地旁观其他人为她服务。


    等到渔网好不容易被破开一个供人自由出入的大洞时，沉素心终于动了。


    她扶着昏迷的亚林撒站了起来。


    只不过人鱼的鱼尾比不上人腿，不具备在平坦的地面上支撑上半身的作用，即使有沉素心的帮忙，亚林撒的身体依旧在不断往下滑。


    好在王任机灵，见状立刻识趣地上前，帮助沉素心扶稳亚林撒，替她分担了亚林撒的大部分重量。


    “大小姐，不如就把扶亚林撒先生到房间的任务交给我吧。”他道。


    “也好。”沉素心松开了手。


    左不过他们是要一起进电梯的，谁来扶着亚林撒都一样。


    而沉素心松手后，王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快速地皱了一下眉头。


    没想到这条人鱼还挺重。


    然而王任转念一想，与人类如出一辙的上半身再加上超过一米的鱼尾，亚林撒的体长定然超过了两米，再看他身上流畅清晰的肌肉线条，重点似乎也正常。


    如果沉素心是那种传统的弱不禁风的大小姐，还真未必能抱着亚林撒成功站起来。


    只不过吧，即使是以王任的身板，在将亚林撒送到十五层后，都免不了觉得有些吃力。


    而在沈素心三人回到房间之前，提着药箱的廖如云已经站在了套间外的客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