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应该。


    连同族都知道，千万不要真的惹毛了亚林撒，他虽然看起来脾气不错，但他若是生气了，一尾巴甩过来，那力道能直接砸断蓝鲸的头骨。


    而哪怕人鱼的恢复能力再强，被砸断背部的骨头后，也得惨兮兮地在巢xue里饿着肚子养上好久的伤。


    亚林撒的目光不得不重新看向紧闭的大门。


    看来，他想要离开的唯一办法还是只能像沉素心一样，解锁、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这时候，亚林撒头一次觉得眼睛不好是那么麻烦的一件事情。


    在没什么光线的海底，视觉是一项不太必要的能力，相比之下，更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才能帮人鱼顺利捕捉到藏起来的猎物。


    有一种味道不错的贝壳，个头还不到半个巴掌大，长着和礁石一样的颜色，为了不被天敌发现，便成群结队地贴着珊瑚礁的缝隙和洞口躲起来。


    如果光凭眼睛去看，即使是亚林撒也不敢保证他能一次又一次地找到这些狡猾的小东西。


    但只要亚林撒循着熟悉的气味一路找过去，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发现目标。


    因此，对于眼中的景色总是模糊的这件事，亚林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亚林撒觉得，若是他能远远地看见沉素心在屏幕上按了哪些线条就好了。


    不过，亚林撒也没有气馁，他每天晚上都会到电子屏前尝试一遍。


    一共两次机会，亚林撒一通乱按，失败了再回到泳池中就是了。


    也因此，沉素心一直没有发现亚林撒的小动作。


    今晚，亚林撒拖着笨重的尾巴，再度来到大门前，随手在电子屏上戳了几下。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密码，但他听到今天沉素心往屏幕上按了七下。


    亚林撒还记得，昨天是八下，前天是九下，仿佛沉素心掌握了许多个密码似的。


    有时候，他不免觉得人类之所以没能拥有一条厉害的尾巴，就是因为他们努力长出了一颗厉害的脑袋。


    下一秒，机械的电子声冷冰冰地发出“密码输入错误”的声音。


    亚林撒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他漫不经心地又随便在屏幕上点了七下。


    “密码输入正确！”


    破天荒的，亚林撒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他诧异不已地看着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时间竟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就这么成功了？


    他居然成功了？


    很快，亚林撒收拾好眼底的情绪，进入了一门之隔的另一个房间。


    他不知道这些房间的作用，只知道自己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湿淋淋的水痕自他的身后一路流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迹。


    终于，亚林撒来到了客厅。


    他能嗅到许多人的气味留在客厅雕花的门把手上。


    而其他房间都只有沉素心一个人的气味。


    因此，亚林撒只是稍想一想，就明白过来，他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像其他人一样走出去了。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就敏锐地听见某个方向传来了沉素心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低吟。


    闷在嗓子里，几近于无。


    但亚林撒却从中听出了沉素心的痛苦。


    她不舒服。


    亚林撒意识到这一点。


    按理来说，亚林撒这会儿应该不再搭理这个欺骗了他、害得他离开了海洋的女人。


    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了，难道还要再上第二回 当吗？


    可亚林撒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意愿。


    当亚林撒意识到他正在做什么时，他已经本能地扭转身体，循着沉素心的气味前往了她所在的房间。


    越是接近沉素心，飘在空气中的气味越是覆盖了更浓的苦味。


    就像是亚林撒不小心尝过一次的，已经不新鲜了的海胆的味道。


    苦得他直皱眉头。


    怎么回事？亚林撒来到沉素心的卧室，推开门，看见了床上侧着身子，几乎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了的沉素心。


    轻薄的被子大半滑落在地，还有一小半被压在沈素心的身下。


    而在亚林撒的注视下，沉素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正在忍受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不仅如此，沉素心的周围还飘着堪称浓郁的血腥味。


    在人鱼这个种族中，雌性人鱼是不存在例假这种人类女性才需要经历的特殊时期的，她们只有在生产过后，会有一段短暂的虚弱期。


    当然，即使是虚弱期的雌性人鱼，也能追着凶猛的鲨鱼进行狩猎。


    因此，亚林撒不知道沉素心正在经历每个月都会有的那几天，他只知道，沉素心受伤了，还是很严重的伤。


    而一条人鱼帮助另一条人鱼恢复伤口的唯一办法是，帮他舔舐痛处，加快愈合的速度。


    第15章


    沉素心原本陷在深深的梦境中。


    纸醉金迷的派对、树荫遮蔽的长廊、或陌生或熟悉的侧脸一一闪过，将梦中的意识搅弄得七零八落。


    直到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硬生生将她从幽暗的梦境中拉出来，感受被数千辆车子碾过、被数万具锤子敲打的痛楚，沉素心顿时疼得像只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


    也是到了这时候，沉素心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她每个月的例假正好是这几天。


    沉素心从初潮开始就痛经。


    据乔清姿说，她这是遗传的毛病，她亲妈、亲外婆、外婆的亲妈、外婆的外婆也这样。


    哪怕找了多少国内外的知名医生来看都没辙，每个月只能靠磕止痛药把这几天挨过去。


    话虽如此，沉素心却不打算像乔清姿一样自暴自弃，在疯狂享受完酒精和冷饮带来的快乐后，颤抖着手撕开薄薄的锡纸，将止痛片一股脑地倒入嘴里，迫不及待地吞咽，连水都来不及喝。


    也正是有乔清姿这样一个负面例子，沉素心异常注重规律的生活作息，如非必要，她基本不会肆意熬夜，更不会在晚上超过十一点后入睡。


    平时，沉素心更是鲜少去碰生冷的饮料和食物。


    除此之外，网球、骑马、滑雪……以及后来钟爱的游泳，沉素心的空暇时间总是游走在各种运动之中。


    以至于乔清姿偶尔也会嫌弃她小小年纪却活得像个小老太太。


    对此，沉素心不置可否。


    起码在她的种种努力过后，每个月那股熟悉的疼痛降临时，尚且仍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而不是疼得满地打滚，恨不得被人一棍子敲在脑袋上直接晕过去。


    然而沉素心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却因为她先前的举动而被打破：冒雨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任由刺骨的寒意钻入体内。


    也难怪这一次的疼痛来势汹汹，硬生生将她从睡梦中疼醒。


    这是身体对沈素心这个主人的报复，而沉素心疼得只能咬牙忍耐，全身上下甚至分不出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摸索丢在枕头下的手机，让廖如云或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谁都好，为她将止疼药带来。


    疼痛还屏蔽了沉素心的五感，她竟然没听到房间的门被打开，鱼尾在冰冷的地板上拖行的动静。


    直到身侧的床垫重重地陷下去，潮湿的气息传来，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从背对的姿势扭转过来。


    沉素心错愕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亚林撒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那张脸。


    从这个角度看去，亚林撒的五官线条愈发深邃，以至于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包括脸上的表情也一同隐入了神秘之中。


    唯独那双乌蓝的眸子被沉素心看得一清二楚。


    但夜太深，亚林撒的眸色亦太沉，沉素心实在辨别不出其中的情绪。


    她只能下意识地发出了疑惑：“亚林撒？”


    沉素心本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在开口时发现，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近于无，必须得对方趴在她脸侧才能听清。


    好在亚林撒不需要这么做，也能听清沉素心从两片发白的唇瓣中漏出了她用人类语为他所起的人类名字。


    往常亚林撒总是对此不做回应。


    仿佛一旦他回应了沉素心，就像是对她的妥协。


    但此刻或许是看在沈素心如此虚弱的份上，又或许是沉素心额头上黏腻的冷汗过于刺眼，亚林撒竟然破天荒的应了一声。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声，如同落入大地的第一片雪花，拂过眉间的一缕绒羽。


    “嗯。”


    气流穿过人鱼的声带，颤动出如梦似幻的字音。


    沉素心微微睁大了眼，被亚林撒空灵的音色牵走了一瞬的思绪。


    原来人鱼真如传说中一样，拥有得天独厚的动听嗓音。


    甚至能短暂盖过腹部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让沉素心松开了些许紧皱的眉头。


    不过，这还不够，沉素心很快又被疼痛扯回难耐的原处。


    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她当着亚林撒的面，试图重新把身体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