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想替你疼


    三更半夜的，沈昭被疼醒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像有根筋被虫拽着往外扯。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先习惯性地往赫连那头探了一下。


    沈昭不用转头就知道，身边的位置空着，床单是凉的，赫连至少起来半小时了。


    赫连那根线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是赫连在客厅里走动，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瞒不过沈昭。


    沈昭试着撑起身子，刚抬到一半，一阵眩晕又把他摁了回去。


    喉咙干得冒烟，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


    “赫连。”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客厅里的脚步声停了。


    两秒后，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赫连侧身进来。


    “醒了？”赫连走到床边，半跪下来，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还是我把你吵醒了？”


    沈昭想摇头，一动脑子更晕，只好躺着说话：“没……自己醒的。几点了？”


    “三点二十。”赫连的手探过来，手背贴上沈昭的额头。


    沈昭被那温度冰得一缩，赫连的手很凉，像刚从外面回来，或者像一直攥着什么冰冷的东西。


    “烫。”赫连说，声音绷紧了。


    “有吗？”沈昭自己抬手摸了一把，是有点热，但不至于烫手，“低烧吧，没事。”


    “有事。”赫连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找，窸窸窣窣的，“你下午从法庭回来就睡了，晚饭没吃，叫你没反应。现在发烧。”


    他转过身，手里多了条湿毛巾，还有一个药箱。


    药箱是军用的，金属外壳，边角磕得坑坑洼洼，跟着赫连上过战场。


    沈昭看着他把毛巾叠成方块，要往自己额头上放，忍不住笑了：“上将，你这手法，像给伤员包扎。”


    “闭嘴。”赫连说，眉头拧得死紧，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毛巾贴上沈昭额头，凉得沈昭倒抽一口气。


    赫连立刻要拿开：“太冰？”


    “别。”沈昭抓住他的手腕，按回去，“冰着舒服。”


    赫连就没再动，任由他抓着手腕，另一只手打开药箱，在里面翻找。


    药箱里的东西很杂，止血喷雾、绷带、精神力稳定剂，还有几管沈昭叫不出名字的军用针剂。


    赫连的指尖在一排药管上划过，最后停在一盒退烧贴上，抽出来，看了眼说明书，又塞回去。


    “……看不懂？”沈昭眯着眼看他。


    “不是。”赫连的声音有点闷，“这药副作用写了好几页，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精神海受不受得住。”


    沈昭的心软了一下。


    他看着赫连半跪在床边，红发没束，乱糟糟地散在肩头，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这虫显然一直没睡，也没换衣服，眼底的青黑在暗处都能看出来。


    “那就别吃药。”沈昭说，“物理降温，老办法。”


    赫连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真的。”沈昭扯出一个笑，“我前世感冒，多喝热水，捂一身汗，就好了。你们虫族那些药，指不定跟我这地球灵魂打架呢。”


    赫连沉默了两秒，把药箱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他重新半跪下来，两只手撑在沈昭枕头两侧，把他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沈昭。”赫连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在法庭上吞了那些能量，”赫连的睫毛颤了一下，暗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回来就烧。是不是……那东西还在你身体里？”


    沈昭看着他。


    赫连离得很近，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薄荷漱口水的凉气。


    沈昭能通过共感感觉到，这只虫的精神海里正刮着一场小风暴，又慌又乱，像有只困兽在废墟里打转。


    “在。”沈昭没撒谎，“但没害我。就是……排异反应。我的精神海在消化它，烧几天就好了。”


    赫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昭的肩窝里，鼻尖蹭着沈昭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姿势很别扭，他半跪着，上半身却伏下来，像某种臣服的姿态，又像在确认沈昭的心跳。


    “我能做什么？”赫连闷声问。


    沈昭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插进赫连的红发里，轻轻揉着。


    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汗湿的潮气，赫连显然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


    “陪着我就行。”沈昭说。


    “不够。”赫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想替你疼。我想做点什么，不是只看着。”


    沈昭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又想起前世了，前世他独自在出租屋里发高烧。


    三十九度，一个人爬起来烧水，一个人吞药，一个人捂着被子发抖。


    没人问他疼不疼，也没人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早就习惯了，觉得人活着就是这样，扛过去就好了。


    现在有虫半跪在他床边，说想替他疼。


    “那你……”沈昭顿了顿，手指顺着赫连的脊椎往下滑，停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给我倒杯温水，别烫。”


    赫连立刻抬起头，动作快得像接到了军令：“好。”


    他起身往外走，脚步还是轻的，但比刚才急了几分。


    沈昭听见客厅里水壶响，然后是杯子碰撞的清脆声。


    过了一分钟，赫连端着杯子回来，杯沿还冒着热气。


    “烫吗？”赫连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沈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的。


    他忽然注意到赫连的手在抖，端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水面上荡着细微的涟漪。


    “赫连。”沈昭握住他的手腕，稳住那杯水，“看着我。”


    赫连抬眼。


    “你在怕。”沈昭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赫连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否认，只是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我怕。”赫连说，终于承认了，“我怕那东西不是排异反应。我怕它在你精神海里扎根，像在我这儿一样。”


    第77章 永远不走


    他顿了顿，忽然抓住沈昭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我这里，”赫连说，“有你的火，可你那里，现在有它的东西。我怕……我怕它把你从我这里抢走。”


    沈昭感觉到赫连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突然明白了，赫连怕的不是疼痛，不是死亡，是失去连接。


    共感让他们灵魂相贴，可现在沈昭的精神海里有了前文明的碎片，赫连感觉不到那是什么，他只能感觉到沈昭在疼，在烧，而他无能为力。


    “抢不走。”沈昭说。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赫连立刻扶住他的背，垫了个枕头在他身后。


    沈昭靠稳了，然后伸手，捧住赫连的脸。


    “你听好了，”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东西在我海里，是客虫。你在我这儿，”他点了点赫连的眉心，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主虫。客虫待不久，主虫赶不走。”


    赫连的睫毛颤得厉害。


    “真的？”他问，声音轻得像在确认一个不敢信的梦。


    “真的。”沈昭往前凑了凑，鼻尖蹭着赫连的鼻尖，“而且，你忘了？你的火在我海里安家了。那簇火苗，比什么刻痕都烫。它们敢乱来，你的火第一个烧过去。”


    赫连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伸手把沈昭整个揽进怀里，动作很小心，避开了沈昭还敷着毛巾的额头，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箍住他的背，下巴抵在他发顶。


    “那你也得快点好。”赫连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好，我的火……烧得不稳。”


    沈昭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一点汗味和薄荷味。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赫连的手掌贴在自己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从肩胛骨到腰际，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上将，”沈昭闷声说，“你这顺毛的手法，跟谁学的？”


    “没学。”赫连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看你舒服，就继续了。”


    沈昭笑了一下，牵动太阳穴，疼得嘶了一声。


    赫连立刻停手，把他往外拉了拉，想检查他的脸。


    “没事。”沈昭按住他的手，“别动，让我靠会儿。”


    赫连就不动了，由着他靠。


    沈昭能感觉到赫连的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三小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虫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