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没这个虫。
现在有了。
而且这个虫就在他旁边,腹部缠着绷带,发着低烧,手还扣着他的手,睡着了。
沈昭把那个拳头大的距离悄悄抹掉了。
他贴着赫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沈昭睡得并不沉。
倒不是不困,主要是已经困过头了,反而睡不实。
他这一整天,先是吞了半条防线的信号残渣,又当着兽潮把毒往自己海里引,精神海深处那枚新吞的刻痕还没消化完。
所以赫连的呼吸一变,他就醒了。
先是听见呼吸乱了。
原来那种绵长均匀的频率断了,变成短促的、压着什么的抽气,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短。
然后是被子里那只手。
扣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沈昭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去摸赫连的额头。
烫的。
凝胶片的药效过去了,伤口的炎症反应拱了上来。
“赫连。”他压着嗓子叫,“赫连,醒醒。”
没应。
呼吸还在乱,眉心拧着,牙关咬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条僵硬的线。
沈昭心里一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烧。
他把意识轻轻搭在共感那根线上,往赫连的精神海里探了一点。
也不敢多探,因为他自己的海现在也不太平。
可这一点就够了。
赫连在做梦。
梦里没有沙滩和海,只有一片黑色的礁石滩,潮水退得干干净净,礁石缝里全是编号,灰的,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那簇暗红色的火苗在编号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两步就停下来弯下腰,把一个编号从石头缝里拔出来,抱在怀里。
抱了一个,又去拔下一个。
沈昭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没有叫醒他。
以前学过的,梦魇里最忌讳硬叫,惊醒的那一下,梦里的东西会原封不动地带进现实,比做完还难受。
他只是翻了个身,凑近了后用一只手搭在赫连的后背上,避开伤处,一下一下地抚摸。
掌心底下那具身体绷得像块铁板,烫得吓虫。
“我在呢。”沈昭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别拔了,拔不完的。”
“今天的仗打完了,你歇着,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燃的名字,我记着呢,不用你抱。”
他不知道梦里的赫连听不听得见。
可他就是一遍一遍地说,用的还是前世安抚来访者的那种节奏。
说到第五遍还是第六遍的时候,掌心底下那块铁板,松了。
呼吸重新拉长变深,眉心的结一点一点散开。
扣着他的那只手却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紧到沈昭的手指都有点发麻。
沈昭也没抽回来。
麻就麻吧。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半边身子悬在床边,一只手给虫攥着,一只手搭在虫背上,睁着眼熬。
后半夜他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拧了凉毛巾,敷在赫连额头上。
毛巾一会儿就焐热了,他再换,换了三四次,摸着那温度总算往下走了一点。
一回是赫连说胡话。
但其实也算不上胡话,也就两个字,含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第一遍沈昭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第二遍听清了。
“……别来。”
第86章 你活着,是他们愿意看见的,也是我求你的。
沈昭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过来,白天那句“我想杀了你”,压根就不是狠话。
那是这只虫能想到最实在的护他的办法,与其看你一次次往死里冲,不如我先断了这条路。
战场上滚出来的虫,表达在乎的方式就这么贫瘠,贫瘠到只剩一把刀。
可你说他贫瘠吧,他又记得你胃不好,记得你奶茶加双倍珍珠,记得你不爱吃营养液,半夜发着烧说梦话,说的都是“别来”。
沈昭低下头,在他眉心上碰了一下。
“下次我还来。”他小声说,也不管睡着的虫听不听得见,“你说什么都没用,反正我就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烧退下去了。
沈昭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又摸了一次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了,才歪在他肩膀边上,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被光脑给震醒了。
床头那台军用光脑的震动频率又急又短,是军务通讯。
震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昭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它按了静音,一睁眼,发现赫连已经醒了。
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晨光从防风帘的缝隙里切进来一道,正好落在赫连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多少血色,可眼神是清的,退烧了,虫也缓过来了。
“醒了?”沈昭的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赫连说,“你压着的我胳膊。”
“哦。”沈昭赶紧挪开,又反应过来不对,“等等,你胳膊麻了不会自己抽吗?”
“抽了你就醒了。”赫连说。
沈昭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这虫,腹部一个贯穿伤,发了一夜烧,宁可使唤自己一条麻胳膊,也不肯把他弄醒。
“上将,”沈昭撑起上半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发现你这虫有个毛病。”
“说。”
“你对自己抠得要死,对别虫大方得要命。”沈昭掰着手指头,“军功,全记我名下,眼都不眨。命,说给就给,兽群里都不带回头的。可轮到你自己呢?一条麻了的胳膊都舍不得要回来。”
赫连安静地看着他。
“那不一样。”半晌,他说。
“哪不一样?”
“那些是东西。”赫连说,“胳膊压着的是你。”
沈昭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在这虫的逻辑里,军功、命,都归“东西”一类,东西给出去了就完了。
可他沈昭不是东西,是得供着的、碰一下都要掂量轻重的那一个。
这套逻辑混账得要命,可他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行。”他泄了气似的倒回枕头上,“我说不过你。”
“嗯,你从来没说赢过。”
“上次吵架明明是我赢的,降了六个点——”沈昭猛地扭头,“等等,你刚才那是不是在得意?”
赫连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没有。”
“你嘴角动了。”
“伤口扯的。”
“伤口在肚子上!”
“牵连痛。”
沈昭瞪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笑得整个虫都在抖,又怕震着他,硬生生憋着,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着笑着,那点压了一整夜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
赫连侧头看他笑。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沈昭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
按下去了,又翘起来,他就再按。
“别按了,”沈昭笑着躲,“压不住的。”
“嗯。”赫连收回了手,顿了顿,忽然说,“昨晚,谢谢。”
沈昭的笑收了一点。
“谢什么?”
“你说,秦燃那两年,是我给的。”赫连望着防风帘透进来的那道光,声音很平,“我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吗?”
“没有。”赫连说,“想不通,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东西,怎么给得了别虫。”
“但你说得对,他后来那些,是他的。营长是他自己干的,功是他自己立的,酒窝……”他卡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词,“酒窝是他自己的。”
“我能做的,就是把他的名字刻正,刻大。”
沈昭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对这只虫来说,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在拆自己的骨头了。
常年压在心口的东西,不可能一夜想通,能松一条缝,就够了。
“回帝都,”赫连说,“碑上的名字,我来写。”
“你会写碑?”
“学。”
“……你这虫怎么什么都说学。”
“不会的就学呗”赫连说得理所当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煎蛋不也是学的。”
沈昭扭过头看他。
晨光里,这只虫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狼狈得可以。
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神很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事都过去了。
沈昭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处亲了一下。
“行。”他退回来,掀开被子下床,“你躺着养伤,我去熬粥,碑的事,回去一起弄。”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赫连。”
“嗯。”
“昨晚我说的话,你也记着。”沈昭说,“你活着,是他们愿意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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