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我求你的。”


    身后静了几秒。


    “……嗯。”


    雷诺掀帘进来了。


    这虫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作战服上还沾着昨天的血，进门先看见床上的赫连，又看见沈昭手里的米袋，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一半。


    “说。”赫连靠在床上，声音还哑着。


    “隔离区那边，”雷诺压着嗓子，“那只灰蓝的，今早测了，脑内的引导波段还没停，尸体死了，信号活着。”


    沈昭放下米袋。


    赫连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沈昭就读懂了，这虫在问，你昨天吞下去的，是不是也是这东西。


    “我去看看。”沈昭说。


    “我也去。”赫连撑着床沿就要起身，腹部的绷带立刻绷紧了。


    沈昭两步跨过去按住他：“你别动。”


    “让雷诺推轮椅来。”


    “上将——”


    “它是冲我咬的。”赫连打断他，抬起眼，“我不去，你看不全。”


    沈昭和他对视了几秒，败了。


    第87章 记下来，回去告诉以后的小虫崽


    这虫说得对。


    昨天那一口咬在哪、咬的时候那股能量怎么走，只有当事虫记得。


    沈昭能治精神海，治不了记忆。


    轮椅是雷诺从医疗营推来的。


    赫连坐上去的过程很费劲，沈昭托着他的腰，掌心下那具身体绷得死紧，每挪一寸都在轻微地抖，可这虫一声不吭。


    沈昭知道他为什么不吭。


    门口有兵。


    军雌的战神可以伤，可以躺，不能当着兵的面哼出声。


    所以他也不说破，只是扶的时候把力道放得更稳，稳到赫连几乎可以把全部重量交过来。


    出了营房，营地已经醒了。


    焦土、弹坑、翻倒的铁丝网。


    三三两两的军雌往回撤，有的拄着枪，有的背着断了胳膊的同袍。


    看见轮椅上的赫连，全都停下来，敬礼。


    赫连抬手回礼。


    沈昭推着轮椅走在后面，看得清楚。


    赫连每抬一次手，扶着扶手的那只手就收紧一分。


    腹部的伤在扯，疼，可回礼的那只手一丝不晃。


    有一只年轻的军雌，胳膊吊着绷带，举不起来，敬到一半，眼泪先掉了。


    “哭什么。”赫连的声音不大，“仗打完了。”


    那军雌梗着脖子：“三营长没了。”


    “我知道。”赫连说，“他叫什么？”


    军雌一愣：“秦、秦燃。”


    “记住。”赫连说，“别叫编号，叫名字。”


    军雌用力点头，敬完礼，跑了。


    沈昭继续推轮椅。


    走了一段，赫连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虫听得见：“昨晚谢谢你。”


    沈昭知道他谢的不是昨晚的照顾，是刚才那句“叫名字”。


    这句台词本来是沈昭教他的，虫不是编号。


    现在这虫自己说出口了。


    “客气。”沈昭说，“回头碑上刻名字的时候，你负责写。”


    “我字丑。”


    “丑才诚心。”


    赫连没接话。可沈昭从后面看见，这虫的耳根动了一下。


    隔离区在医疗营后面，一圈能量罩，罩着那只灰蓝色的星兽尸体。


    离近了看，它比昨天小了一圈，皮肤皱缩，半边脑袋没了。


    可它额头上那刻痕还亮着，一明一灭。


    检测队的仪器堆在罩子外，没一台能开机的。


    “上将，冕下。”负责的军雌迎上来，脸色发白，“信号强度没衰减，按理说兽死了，波段就该断，可它……”


    “它不是源头。”赫连说，“它只是个中转。”


    军雌没听懂。


    沈昭听懂了。


    他蹲下身，隔着能量罩看那枚刻痕。


    那东西亮一下，他精神海底自己那枚，就跟着轻轻应一下。


    两个频率，一模一样。


    沈昭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昨天他在兽群里替赫连吞毒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在抢。


    现在他不确定了。


    抢东西的时候，哪有东西主动配合的。


    那枚刻痕不是被他拽下来的。


    是它自己顺着他的力，爬进来的。


    “沈昭。”


    赫连的声音从头顶下来。


    沈昭抬头，看见这虫正低头看他，一只手从轮椅上伸过来，按在他后颈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压进来。


    “你脸白了。”赫连说。


    “没有。”


    “白了。”


    沈昭闭了闭眼，把那点寒意压回去。


    瞒不住，那就不瞒了。


    “上将，”他站起身，声音放平，“昨天那一口，不是冲你咬的。”


    雷诺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它咬你，是为了逼我从指挥舱出来。”沈昭一字一字地说，“我出来，替你吞毒，把刻痕引到我海里，这才是它要的。”


    “三营的伤亡，你腹部的伤，全是诱饵。”


    “猎物是我。”


    隔离区外没虫说话。风从战场上刮过来，卷起一层沙。


    雷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赫连坐在轮椅上，很久没动。


    沈昭看着他。


    他怕这虫自责。


    你瞧，又是为了我，你才挨的这一口。


    这套债，这虫最会往自己身上揽。


    可赫连开口，说的不是这个。


    “雷诺。”


    “在！”


    “战场上的尸体，全部集中焚毁，一只不留。”赫连的声音很稳，“伤兵营全员做精神海筛查，凡是碰过这只星兽的，单独隔出来，等冕下过一遍。”


    “是！”


    “还有。”赫连顿了顿，“以远征军指挥部名义，给军部发函，我口述。”


    雷诺掏出光脑。


    “第七防区兽潮，确认为前文明遗迹引导的定向攻击，目标不是防线，是EX级冕下沈昭。”赫连一字一顿，“申请定性为，对帝国战略资产的战争行为。”


    雷诺的手指停在光脑上，抬头看他。


    战争行为。


    这四个字发出去，就不是防区剿兽了。


    是帝国对暗处那个东西，正式宣战。


    军部想和稀泥也和不了，委员会想装聋也装不成。


    “上将，这么写，帝都那边会压。”雷诺低声说。


    “让他们压。”赫连说，“压一次，下一次咬到谁头上，谁自己担着。”


    雷诺记录完，敬礼，跑了。


    隔离区外剩下两虫。


    沈昭在赫连的轮椅边上蹲下来，跟他平视。


    “上将。”


    “嗯。”


    “发烧发的？”沈昭问，“这一整套，昨晚烧出来的？”


    “躺着不能动。”赫连说，“只能想事。”


    沈昭看着他。


    这虫坐在轮椅里，脸色还白着，腹部的绷带在毯子底下支棱着，狼狈得很。


    可就是这只虫，烧了一夜，说了一夜“别来”，天亮之后坐着轮椅，把宣战书递到了帝都门口。


    沈昭想起昨夜他在梦里一个一个拔编号的样子，想起清晨那句“胳膊压着的是你”，想起现在这份口述的军函。


    护一只虫是护，护一座军团是护，把“沈昭”三个字抬到“帝国战略资产”的位置上，还是护。


    这虫不怎么会说话，可他把能给的、能调的、能押上去的，一样一样全押在他身上了。


    “看什么。”赫连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沈昭说，“多看几眼。”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沈昭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红发别到耳后，“也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得记住。记下来，回去告诉以后的小虫崽——”


    第88章 上将，你这身作战服，我想撕很久了


    “——告诉他们，你雌父当年坐在轮椅上，还照样把全帝国吓得不敢喘气。”


    赫连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他坐在轮椅里，腹部的绷带还隐隐渗着血，脸色白得像张纸，偏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瞪过来时，还残留着战场上没褪干净的煞气。


    可那点煞气撞在沈昭笑弯的眼角上，像雪团子砸进了温水里，噗嗤一声，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化了。


    “……胡闹。”赫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指却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都绷白了。


    沈昭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营房走，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赫连的耳廓：“上将，你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


    “……热的。”


    “好像今天还挺冷的呢。”


    赫连闭了嘴，红发被风吹得扫过沈昭的手背，又软又痒。


    沈昭盯着那缕红发，忽然想起今早给他束发时，这虫别扭地偏着头，任由他把那个变形的黑色发圈往手腕上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