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上次,你的剑术精进了,缘一。”
黑死牟还对上次的对练心心念念,所以一交手就发现了缘一的进步,他很是欣慰,这说明缘一不是每天和足轻们聊天亦或者是在他政所门口站岗,缘一还是有对剑术上心。
他总不能要求缘一和自己一样对剑术全神贯注,这样的事情,他不能接受也做不到。
当然不是指缘一对剑术全神贯注……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缘一身上。
想到这里,黑死牟忽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因为他的称赞而面上带着明显高兴的缘一,刚才漫不经心掠过心头的想法,霎时间揪住了他的注意力。
握着虚哭神去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些,但黑死牟这几年在军中到底是克制居多,所以他很快敛起自己眼底的混乱,对缘一说道:“先回去吧。”
城门口处,被拉来围观了半场呼吸剑法对决的珠世面无表情地转身,最近没有战事,所以她也清闲了下来,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研究效果更好的金疮药,结果跑来几个足轻,慌里慌张地说出大事了。
她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原来是继国两兄弟互殴,把她叫来做什么?
……算了,这些人也不知道这兄弟俩的身份,不和他们计较。
还是回去继续研究新型金疮药吧。
拉她过来的足轻注意到她往回走,心中一震,当即对同伴说道:“珠世大人果然是医者仁心,对这样的盛况竟也无动于衷,肯定是回去研究新药了。”
同伴闻言,感动地点头,珠世大人的新型金疮药实在是好用,伤患用了都说好!
还有严胜大人和缘一大人这也太强了吧,换他站在那个地方,已经能死一百八十次了,结果严胜大人依旧衣摆整洁,就是缘一大人瞧着有些邋遢。
可他们身上都不带挂彩的啊!
说明缘一大人完全躲过了严胜大人的招数,而严胜大人也没让缘一大人的招数伤到自己周身分毫。
吓哭了好吗!
路过城门的黑死牟发现这群守军在抱头痛哭,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们。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不行,黑死牟开口沉声提醒了一句,这些守军立马分开,挨个站正。
缘一跟在兄长身后,玉壶告知他鬼杀队事情时候的忧伤不翼而飞,当了六十多年的剑士,和强悍剑士对练时候的兴奋仍然让他心醉不已。
更别说对方是自己一向敬重的兄长。
回到政所,缘一被要求去换了件外套,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当政所门神。
黑死牟坐在自己办公的屋子里,桌案上的情报不算多,但也决计不少,按照往常,他不到天亮就能处理完毕。
只是在和缘一对练后,血脉里的兴奋尚未消退,且之前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黑死牟经常反省自己,无论是什么方面,但反省自己不代表他会动摇自己,譬如说成为食人鬼。
他只会反省自己在人类时候未能领悟的剑技为何在成为食人鬼后学会了。
心境上的改变还是对手的改变。
这几年为长姐征战,每一场战役他都会复盘,总结继国部队的不足之处——即便每次都能发现一箩筐,但他也没有气急,而是细细思考对策。
现在,他在思考,思考自己认为缘一是神之子,算不算是另一种强加自己的想法在缘一身上。
两种情感撕扯着他,一个是坚持了近百年的观念,一个是今夜偶尔闪过的灵光。
前者几乎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不可能轻易舍弃,只是因为之前长姐的话语而动摇几分,不复从前的执着。
后者……好像也很有道理。
他很纠结,但这个问题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放在以前,他忙着别的事情,肯定是把这个问题先搁在一边了。
可现在,他没那么忙,而处理工作的时候,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去找阿悬。
也许姐姐会有别的看法吧……这样想着,但按照这些年和阿悬的相处,黑死牟感觉自己大概能猜到阿悬的答案……
“姐姐。”
面对阿悬,黑死牟没有和缘一那样用特别正式的敬语,现在也是如此,甚至今晚连后缀都去掉了。
今晚阿悬正好没有干别的事情,因为玉壶告知的情报,她想到了之前在缘一脑海中看见的东西,所以心情不太好。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听见大弟的呼唤还思考了一秒是不是自己喝醉了。
结果发现不是,她便回道:“什么事情?”
想了想,她补了一句:“我有空。”
系统的身体塞去休息了,意识在她脑内挂机。
得了阿悬这句话的黑死牟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不再犹豫,通知鸣女把无限城打开,然后来到了京都御所。
说实话,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这里了,陈设略有变化,但大体上还是和记忆中一样。
“坐吧。”阿悬招呼他。
院子里酒香四溢,黑死牟下意识又左右看了看,果真只有姐姐在这里。
坐在阿悬对面,阿悬给他倒了杯酒,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他没有喝酒的习惯,但酒精对于鬼王的身体来说跟清水差不多。
“怎么大半夜来找我?”阿悬坐着,姿态勉强算是端正。
毕竟对面坐着个板正的人,自己也会不自觉注意仪态。
黑死牟决定来找阿悬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看着阿悬,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些。
首先是阿悬对缘一伤心的看法。
“听见玉壶说鬼杀队的事情,然后非常伤心?”阿悬挑眉,“严胜觉得是因为什么?”
黑死牟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想法。
“我以为……他在为鬼杀队伤心,鬼杀队在甲斐的境遇不算好,现在甲斐大乱,产屋敷返回鬼杀队原址躲避,已经是好结果。”
“缘一在鬼杀队度过数年,鬼杀队对他的意义应该是不同的。”
“因为鬼杀队的境遇而感到哀伤……大概如此……”
黑死牟在阿悬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低。
他还有第二个想法,但他想知道答案的是第一个想法。
阿悬抿了一口酒,说道:“你觉得缘一能想到这些吗?”
“甲斐的情报,缘一又知道多少?”
黑死牟:“……玉壶应该没有和他说。”
阿悬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那就对了,他指定不是因为鬼杀队伤心……我猜他自己说了别的话吧。”
严胜给的信息太少,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确定。
果然,坐在对面的大弟点头,不过表情看着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是在担心我,担心我被呼吸剑法所伤。”几乎是叹气着说的。
黑死牟有些气恼,还有几分无奈,觉得缘一这是看低自己,但因为对象是自己的胞弟,所以极其无奈。
阿悬听见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瞬间,她低头,给自己倒酒,掩去了面上的失态。
她知道为什么缘一会伤心了。
缘一想到了那一幕。
就和她听见玉壶说起鬼杀队而愤怒一样,缘一对此的感想是悲伤。
“所以缘一哪里会想到那么多,”阿悬抬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我早说了,你别把缘一想得太复杂,缘一心思浅的很。”
黑死牟沉默,表情有些窘迫。
他转移话题,提起和缘一对练的事情,这件事倒是不必要说太多,免得让姐姐担心。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曾经我和姐姐说,缘一是神之子。”
“缘一如此的志向其实并不在锤炼剑道上,即便我希望他和我志向一致,但缘一是缘一,我是我,我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缘一身上。”
他长出一口气,话说到这里,他坦然许多,对阿悬说道:“我在想,‘神之子’是否也是一种强加。”
阿悬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死牟对上姐姐的视线,姐姐的容貌一如既往的青春美丽,但那双眼睛又像是能看穿世界上一切捉摸不透的迷雾。
姐姐沉默的时间里,黑死牟也在想。
他想,姐姐应该是否定他的,说人各有各的想法,就像他觉得缘一是“神之子”,而姐姐觉得缘一是香蕉……不……算了……一样。
为什么他会想起香蕉……
好糟糕。
黑死牟的眼神有些飘忽。
过去了半晌,阿悬低下头,拿起酒杯,却没有立时举到嘴边咽下,只是拿着。
她看着这套自己最爱的茶具。
黑死牟猜得不错,放在以前,阿悬肯定是做出那样的回答。
但因为从缘一脑海中看见的一幕,加上系统的语焉不详,阿悬完全推测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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