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传来“嘭”的声响，孟谂呆呆地看着被关上的副驾驶门，手指被掐进皮肉里，他妄想保持着一份冷静，只是飘忽的心却怎么都不肯停下来。


    顾浔屿回头瞥了眼孟谂，对方侧着头，看不清表情，黏腻的发丝上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像一只狼狈的落水狗，还傻乎乎的。


    “擦擦吧。”顾浔屿找翻出条新毛巾递过去。


    视线里突然多了只骨节分明的手，孟谂这才回过神，他抓着毛巾，动作有些僵硬。


    上身几乎被湿透了，好在腿上是一条短裤，没怎么被淋到。


    顾浔屿应该开了空调，孟谂感觉自己湿溻溻的身子有些回暖。他默默地擦拭着头发，也许是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短路，冷不防地问了一句：“顾浔屿，你走后，还联系过陈晓晓吗？”


    第3章


    陈晓晓？


    好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顾浔屿心底嗤笑一声，都断八百年的，不知道是前多少任女友，鬼才联系。


    “怎么。”顾浔屿语气淡淡，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很明显他对孟谂要说的内容并无兴趣。


    车外，雨刷器在前窗上来来回回，留下一道道圆弧印记。透过玻璃，前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车影，乍亮的车灯闪烁其间，晃得人眼睛难受。


    这条路，不知道要堵多久。


    孟谂放下毛巾，蜷缩的小指在顾浔屿看不见的地方颤抖了下，他有些害怕继续说下去了。


    “当年你走了以后……陈晓晓怀孕了，大家都说，是你的孩子。”孟谂一句话断断续续，总归是说完了。


    见顾浔屿没有说话，孟谂脑袋动了动，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没了镜片上碍眼的雾气，他终于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了。


    记忆和现实重叠，与多年前的意气风发、张扬热烈的少年气不同，孟谂觉得，顾浔屿变了。


    而立之年的男人，摆脱了青葱岁月的幼稚和轻浮，多了被岁月打磨后沧桑，以及疲惫。


    只是随便一件黑色T恤，也不掩盖他刻在骨子的矜贵气质。孟谂胆子大了些，眼神在顾浔屿的侧脸来回描摹。


    看似随意抓起的背头，额边耷拉着几捋刘海，越过两道英气的眉骨，下垂的眼角带着点冷意，再到硬挺的鼻梁，浅色的薄唇，清晰优越的下颌角。


    顾浔屿切了档，左手随意撑在窗沿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方向盘。


    “所以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认下那个孩子，以及，有没有和陈晓晓复合，对吗？”顾浔屿语气平常，说完眼神自然的往身边瞥过去，一回头就对上了孟谂灼灼的眼神。


    尽管隔着反光的镜片，他还是注意到孟谂，纯粹干净的眼睛，在光底下眨巴眨巴的，却怎么都琢磨不透，像蒙上了一层透明幕布。那时顾浔屿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的眼神似乎，很多年前就看过，而且很多次。


    “孟谂你怎么还这么呆，就一传言而已。”顾浔屿接着道，“陈晓晓那孩子不是我的，我和她早没联系了。”


    既然顾浔屿都这么说，那必然是真的，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孟谂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一段关系里，不论好坏，孩子好比是两方的软肋，如果两人真有了孩子，恐怕是一辈子都纠缠不清。


    孟谂很明白自己没一丝一毫的可能和顾浔屿在一起，所以他从来不嫉妒顾浔屿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生，他只希望，不是陈晓晓那种，歹毒刻薄、不三不四的人留在他身边。


    “哦。”孟谂点点头。


    顾浔屿打量他几眼，紧接着，探出身从后座取过一个精致的白色礼盒包装，“你那衣服还能穿？快换了。”


    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包装盒，孟谂不知所措，耳根子却不听话似地发红发烫，一副心虚的模样，说出来的话自然是磕磕巴巴。


    “怎，怎么换？”


    他上身只穿了件T恤，在顾浔屿面前脱衣服，这不直接被他看了自己的半裸吗？


    “脱了换啊，还怎么换？”顾浔屿唇角微勾，不解似地瞥了他一眼后移开目光，语气再平常不过。


    “再墨迹，小心回去感冒。”顾浔屿冷不防又插了一句话。


    雨势消停了大半，路口站着几个穿着荧光黄<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的交警，水泄不通的路口此时此刻终于是有了松动的趋势。


    身旁的顾浔屿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孟谂心下一横，做足准备，伸手拆了包装盒。


    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申着，那个对他而言无比残酷的事实，顾浔屿是直男，铁直男，又不是女的，谁会在意这个。


    能不能坦荡点？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同他讲话。孟谂打开包装盒，指腹轻触在那件崭新的棉质T恤上，低垂的头也难以掩盖他消沉的气息。


    在喜欢和现实的这场注定不会平衡的纠缠中，坦荡是留给局外人的，他永远只配在沼泽下阴暗潮湿的杂草里，井底之蛙似地窥望他的天神，渴求有天能迎来对方施舍予他的一束光。


    等原本湿透的衣服被换下，孟谂忍不住又摸了摸身下的衣摆，贴着他的肌肤，衣料轻微的摩擦仿佛都要使他颤栗起来。这是顾浔屿的衣服，就算是新的，他也一定试穿过，对吗？


    对，一定是的。


    那他，和顾浔屿穿过同一件衣服，这种暗示让孟谂又有些偷喜。


    暗恋的人从来都如此卑微而简单，看似微不足道的联系，都足以在他们心上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空间一旁有零落的光线越过车窗洒进来，他背靠着座位，闭着眼尝试放空自己思绪，脑袋却一个劲儿浮现出某个挺拔宽阔的侧影，那人正他旁边，而自己穿着他的衣服。


    看，他们两个是多么的亲密。


    ————


    正值晚饭点，等到了地方，孟谂发现门口停车的地方已经有不少车了。


    陈诀挑的地方是江宁市区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出了名的难预约，店面看着不大，但是装修风格倒是很考究。孟谂收回眼神，陈诀想必为了这次聚会确实是费了翻心思。


    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见有车过来，很是热情地出来迎接，有专人在前面指引，顾浔屿很快便找了车位停下来，孟谂跟着他一前一后的下了车。


    服务生是个寸头小男生，大概就二十出头，他回头看了眼顾浔屿的车，有些惊叹的开口：“哥，你这黑武士太酷了！贴膜加全车镀铬黑化，轮毂全黑喷漆，真帅啊！对哥，你卡钳也改了色吗？”


    “嗯，改的金的。”顾浔屿点点头，明显是听惯了溢美之词，表情不为所动。


    孟谂站在车头位置等他，见他过来刚一转身，便有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捉住他手腕，顾浔屿凑过来的瞬间，连空气都变得多余，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鼻吸声，“等下。”


    顾浔屿简单留下一句话后便松了动作，孟谂却好似被蛊惑，毫无防备地定在原地。


    眼神依旧停留在那人身上，见顾浔屿从后备箱取出一个手提木盒，服务生很有眼力劲儿的接过来。


    “等会开了，拿到311包房。”顾浔屿对着服务生简单的吩咐了一声，接着拿出一盒软中，余下的整条烟都递到服务生手中，“辛苦。”


    小服务生接过，顿时眉开眼笑，嘴里又客套着说了一堆好话。


    后面估计是听烦了这些无聊的话，顾浔屿没让服务生继续跟着。顾浔屿不主动开口，孟谂自然是当起了“缩头乌龟”，路过大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音起伏不断，而两人之间却是诡异地静默。


    脚步在木制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窸窣地咯吱声响，孟谂跟在顾浔屿身后上了楼梯，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包间，门口的服务生自动为两人开了门。


    听到响动，屋内的人一时间停下嘴边的话，纷纷朝着他俩的方向看过来。


    刚打开门，厚重刺鼻的烟味实在劝退，孟谂忍着心底的不适，快速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里面男男女女聚集了有十几号人，这么多年过去，除了顾浔屿，高中那些人早在记忆里模糊了。


    同时被这么多双注视着，孟谂眼神有些发虚，他移开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后小退了几步，试图把自己躲在顾浔屿肩膀后。


    众人接连从座位上起来，作为张罗这次聚会的陈诀肯定是第一个出来迎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先和顾浔屿打了个照面，又郑重其事地把孟谂揽到自己左右，对着面前一群人介绍起来。


    说是同学聚会，其实也就是打着感情牌的的应酬社交，不为点利谁愿意出来，很显然这场聚会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刚回国的顾浔屿身上。毕竟那可是江宁实打实的太子爷，90<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家里就靠着地产生意发了家，底不知有多厚实，小道消息说京城那边还带点红，这背景谁不想过来攀个同学情。


    不过对于孟谂，大家只是点点头，见表态都吝啬。


    房间正中间的座位没人，明显是专门空给顾浔屿的，陈诀带着人过去，又趁机暗暗使了个眼神，让孟谂坐在顾浔屿身侧，那本来是他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