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父亲生前在看守所遭遇了什么，又是为何突然离世，我无所得知，更无处申冤，作为子女，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想为自己父亲讨个说法，更希望和这些受害者家属一起，揭穿启盛集团的丑恶罪行。”


    “我知道……这个社会上有太多事实、结果可以用权力来曲解和更改，但是，作为普通人，我想讲话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到这里视频播放结束，界面自动推送了新的一条相关视频。


    依旧是之前直播的屏录画面，上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微胖<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也许是第一次对着镜头讲话让他有些怯场，“我……作为家属我们其实……其实不是为了钱才息事宁人。”


    他往陈晓晓的方向看了眼，搓了搓手心，认真的思考着自己要怎么措辞，“我们没办法，真的，人给钱就是要我们不提这个事，我们争又争不过，搞不好就是人财两空。我……”


    孟谂越听越烦躁，他正准备退出去，却无意瞥到了镜头后当一闪而过的那张油腻肥硕，他做梦都忘不掉的脸。


    那人躲在镜头暗处，兴致盎然的窥伺这场闹剧究竟会怎么翻出个花样来。


    是徐伟。


    尽管只有一帧的画面，孟谂却可以无比确定，他就是徐伟。


    徐伟和陈晓晓，他默念着这两人的名字，果然这件事和他们有不可脱的关系。


    长时间盯着屏幕上刺眼的亮光，让孟谂眼眶酸胀难受，他费力的在眼角边重复抹了好几遍。


    孟谂苍白着一张脸，又鬼使神差地点到了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备注上。


    那是那天聚会，顾浔屿来接他的时候，他偷偷把那一串陌生号码改成了他的名字。


    也只敢改成他的名字，泾渭分明，不给自己留一点点可以容许幻想的空间。


    他不敢找他，但他特别担心他，却又为自己什么都帮不到他而感到悲哀无力。


    孟谂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里很干，还一个劲儿的发涩，像是有一块通红的烙铁被塞进喉咙里。他从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出来，而后猛猛地灌了口。


    就这样，他拎着半瓶矿泉水，又沿着这条路走了很久。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让人疲惫不堪，却又不甘心就此打住。


    孟谂内心挣扎了好久，最终拨通了陈诀的号码。有些事有些话，让他对着顾浔屿主动开口，孟谂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只好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陈诀那里，他期待能从对方那里知道些什么具体的情况。


    当你特别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是没办法把他的事同自己的事分的特别清楚，明知道管不着也要不辞辛劳地的了解些什么，好似这样才不至于被自己的焦急和慌乱继续推波助澜。


    孟谂就是这样。


    缓缓举起手机贴在耳边，视线里灰白的天色在一点点下沉，沾染上夜的墨色。


    不一会就听得电话被人接通。


    “孟谂？”难得孟谂会主动打电话来，陈诀有些意外。


    “陈诀，你看到今天网上的消息了吗？就是关于陈晓晓。”


    “你是说……”陈诀那边有点吵，文件翻动的声音自从电话接起来就没消下去，他似乎拿着手机去了个安静的地方，直接接过话头，“你说顾浔屿家那个事吧。”


    孟谂尝试开口，嘴巴张开好几次却发现自己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他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佯装成风轻云淡的语气，像朋友间在闲聊最平常的八卦。


    “嗯。”孟谂的鼻音很重，说出的话在空气里显得无比沉重，他一个劲儿在心里暗示自己一定要冷静，要不动声色，“现在这样是不是挺难办的。看网上……说那么玄乎，倒是挺好奇。”


    陈诀那头随意调侃了他一句，“这不像你啊，都开始关注这些了。”


    然后，听得陈诀在电话那头长叹了声，他久久才开口，“估计这下真不好办。”


    陈诀又默了会儿，他又继续说道，估计也有些为今天发生的事感到惊讶，“之前听说这事的时候，我还想着启盛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原来是陈晓晓掺和进来了，我真挺佩服这女的。”


    听见陈诀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头脑中与她那些相关的记忆变得清晰，重新刺激孟谂绷得正紧的神经，他不由自主的收紧手掌。


    陈诀话里的语气越平静，孟谂的心反而被悬起来。


    电话那头的陈诀还在感叹着，他说：“明明觉着顾浔屿挺精明一人，怎么在这人身上连栽两个大跟头。”


    是啊，孟谂恍惚着想，如果这是什么狗血苦情的八点钟肥皂剧，顾浔屿和陈晓晓刚好能凑成一对恩怨纠缠<a href=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a>的男女主，至于他，大约只能是个跑几场龙套，推动男女主感情发展的路人甲。


    唇边随之荡起一抹苦笑，孟谂自言自语起来：“谁知道，也是他自己该吧。”


    “不过他家这事，总归自己有问题，也没办法摘干净，看陈晓晓后面的态度吧，要是想搞，一搞一个准。”


    陈诀不知道孟谂这些七转八转的小心思，嘴上自然没什么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断断续续说话的间隙里，孟谂的呼吸随之一起一伏，时而收紧时而涨开，像是海浪扰动下漂浮不定的深海上航行的旧船。


    “最差不过钱钱没了，人也进去了。难为他爸生意场上呼风唤雨那么多年，眼看都快退休享清福的人，说不定还得遭受牢狱之灾。留顾浔屿一人收拾这个烂摊子，他不好过啊。”


    陈诀这个人，只要话匣子一打开就不容易收住，果然后面又拉着孟谂扯东扯西，漫无目的地讲了好一会儿话。


    孟谂完全提不起兴致，也不好直接摆脱这通电话，绝大多数是听陈诀说话，偶尔会顺着他的话讲几句。


    等到电话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街边的路灯也彻底亮了起来，整个城市霓虹闪烁光影交错，连墙角都被照得没剩下一点黑色阴影。


    一瓶水早已被他喝的见底，他找了个垃圾桶扔掉，又开始沉默着走路的模式。


    思绪混乱，总是会回忆起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关于他的、顾浔屿，还有陈晓晓，甚至自己还莫名联想到她身边带的那个小男孩。眼神怯怯，却始终抱着棕色小熊，倔强地不肯开口，某种程度好像还真的和顾浔屿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孟谂向来不愿意用最恶意的想法揣测别人，但是陈晓晓，他信不过，特别是这件事还很有可能牵涉到徐伟身上。


    徐伟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孟谂抬头的时候不小心和路灯白炽光线对视满眼，他揉着酸痛发胀的眼眶，脑子里某根跳动的神经又不知怎的被拨动起来。


    他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他要去找顾浔屿。


    也许是陈诀那通电话给了他暗示，让他开始觉得，以朋友的名义，关心顾浔屿，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甚至会让对方感到暖意的决定。


    反正，顾浔屿又不知道他喜欢他。


    陈晓晓疯了，他也一定是跟着疯了。


    ————


    孟谂提前在平台上叫了车，定位地点选在了不远处马路对面的那家麦当劳。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司机已经在固定地点停下车等着了。


    孟谂又对照了一遍车牌信息，然后打开车门钻进去，空气清新剂中杂糅的花香味直入鼻腔，伴随着车内密闭闷热环境下本就蔓延的一股热气，孟谂他感觉自己不仅仅头脑昏胀，心头也堵得厉害。


    “尾号7735。”随着拉上车门的动作戛然而止，孟谂朝着前排的司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


    他坐在后座上，撑起半条胳膊支在窗沿玻璃上，有一搭没一搭用指腹揉着太阳穴的动作，只是动作不太温柔，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他把脸斜扭过去，即使看不到表情，却能从他紧绷的后背中察觉到某种痛苦的感觉，打破烦躁与平静之间的平衡，带领思绪分拨出无数暴烈分子，企图吞没意识的苦海。


    贴了黑膜的玻璃窗依旧挡不住外界的光景，一段接一段的霓虹闪耀着从他脸上、身上调皮的滑过去，它们把将至的夜幕拉扯出人间的烟火气，却注定会轻飘飘地划过世人的黑亮的眼眸，始终没有进入谁的眼底。


    车内的空气属实让他感受不太好，孟谂着摁了好几下车窗按钮，却毫无反应。他泄气，停下自己的动作，


    只见他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压到膝盖里，又用两只胳膊圈着脑袋。


    不一会儿，司机打开了车载音响，舒缓自然的钢琴曲淌淌流出，居然是River  Flows in You。


    耳熟的旋律跳跃上孟谂的心口的一瞬间，好像在帮他抚平焦躁而压抑的情绪。


    孟谂合上眼睛，心脏这几天反复受到过好几次冲击，他可能真的已经很疲惫，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中途，脸颊两侧许是被压得闷热发烫，睡梦中他换了个姿势，头一仰靠在后座上，半侧着脑袋闭眸休息。


    伴随着日暮的来临，天色愈发暗沉下来，车内的光线晦暗不清，时而有外面的亮光照进来，打在孟谂的侧脸上。流畅立体的侧脸说是被艺术家精工雕刻的产物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