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等接通不需要他开口，孟江德粗鄙的嗓音像是要冲破电话的阻隔，不停地抱怨道：“你哪儿去了！家里怎么菜都没了，就剩几个饺子我都吃完了，别整天磨磨唧唧，连个热饭也做不出来！”


    孟谂倒吸口气，已经要被孟江德恶人先告状的蛮横样子气笑了。


    他冷声反驳回去：“怎么我就该，天天在家候着你给你做饭啊？孟江德，但凡做点人，也说不出你这种话。”


    孟江德隔着屏幕吐了句脏话，往茶几上重重踹了一脚，连带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跟着掉下来，他吼声加重，“老子又给你脸了是吧？你去哪儿了你说！”


    孟谂顺势把手机拿远了些，实在是不想听孟江德的声音，“你有事没事，没事挂了。”


    “我再问一遍，你去哪儿了，几天不回家不打扫不做饭，你给谁摆脸色呢！真当老子现在老了就治不了你这个小崽子了，是吧。”


    孟谂面无表情，只是唇边荡起的冷笑加深几分，他干脆直接和孟江德摊牌了。


    “不是问我在哪吗？一院肿瘤科，不过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我现在还不想死，要钱的话，没有。”


    “你说什么？”孟江德的声音已经明显震惊，或许应该说是被震惊住了，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唾沫吞咽的声音，孟江德紧接着又问了句，“孟谂，你咋回事？”


    “得病了，住院。”


    察觉到几秒钟之间孟江德突然的态度转变，孟谂反而生出一种无谓的悲哀感，颇有兔死狐悲之态。


    电话里传来穿衣服的声响，紧接着是孟江德一通慌乱地回应：“一院是吧？你给我个位置，我现在来，就现在来。”


    孟谂淡淡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界面再次切回到他和孟江德的对话框里。


    孟谂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来。


    他并不想看到孟江德。


    当一个只会动辄打骂，并且混蛋了十几年的赌狗父亲突然跑到你身边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是真是假孟谂都不关心了，他只觉得恶心得想吐。


    ————


    可是孟江德还是找来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打问的，总之还是准确找到了孟谂所在的病房。


    孟江德凑到门口，对照了上面写着信息的牌子，直接就是跨开大步，拉开门冲进房间。


    只是等他看到屋内的场景时，突然愣在原地，同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张溯正在帮孟谂试假发，伴随着他动作一停，孟谂也随着动静回头。


    是，孟江德。


    这三个字瞬间刚从脑袋里蹦出，他便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去遮挡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


    全然忘记了，自己头顶上那扎眼的假发和脸上的妆容已经彻底将他暴露彻底。


    孟谂顿时觉得脸上无光，他无法接受自己这个样子出现在孟江德面前。


    张溯退至一旁，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削弱到最低。


    但眼神在孟谂和门口站着的中年人身上来回扫视，多多少少猜到了两人的关系，不过也不好开口打破此时此刻空间下，凝滞的氛围。


    也不知道又过去多久，孟江德的手渐渐从门把手上滑下去，他似乎在尽可能消化面前的这一幕。


    垂落的双手手不自在地往灰蓝色的汗衫上蹭了几下，孟江德尝试着往前迈出几步，他尴尬地呵呵笑了几下，笑容挂在那张有些凶神恶煞的脸上异常违和，好似真的是个和颜悦色的父亲。


    “没事儿子，你做什么爸其实都能理解。”


    见孟谂没反应，孟江德直接走过去抓起他的手，他先是瞥了眼身后的张溯，又有些为难地冲着孟谂说：“你这孩子之前怎么什么都不说，我这当爸的真是……”


    孟江德说着垂下头去，任人只能看到他紧紧皱起的眉头，宛如老树皮上凸起的褶皱，像极了一个无奈又痛苦的老父亲。


    被孟江德死死抓着手腕，孟谂难受极了。他一脸别扭地把手抽出来，眼神逐渐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看了眼孟江德始终攥在手边的袋子，朝对方不带感情地说了句：“我没事，东西放下吧。”


    孟江德提起那个塑料袋，专门给孟谂看了看，“刚买的本地苹果，甜着呢，要不要吃？”


    孟谂摇摇头，没接话。


    这时张溯找了个理由开溜，给父子两留下独处空间，走之前还“贴心”地带好了门。


    孟江德眼看着房间里就剩下自己和孟谂，一下子就自在许多，他一屁股坐到病床上，赶忙问出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怎么说，你这能治好吗？”


    “良性。”孟谂声色微微松动，却还是不想再和孟江德说什么。


    孟江德点点头，从袋子里掏出苹果在手心蹭了蹭，放进嘴里大啃一口，再不见之前的紧张，他随口一说：“那就是能治好。”


    “刚刚电话里，你是准备吓死我？”孟江德嚼着苹果含糊着说道，颇有些说教的姿态。


    孟谂太懂孟江德这副德行了，合着看他病的不严重，装都不愿意再装了。


    “所以我也没说让你来。”孟谂淡淡说道。


    孟江德被堵了一嘴，放在平时此刻估计已经要急眼了，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


    “儿子，爸过来，其实………”孟江德突然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忙不迭地去抓孟谂的手，他微不可见的缩了下脖颈肉，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有着明显的畏惧，“想求你一个事。”


    第39章


    孟江德说着便凑近身子，露出少有的谄媚模样，把孟谂看得一愣一愣的。


    孟谂心下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孟江德绝对是招惹上什么事了。他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孟江德，看着他两腮边上的那两团肥肉随着呵呵的憨笑不由得颤抖起来。


    孟谂压下下头的异样，他咬了下唇角，面无表情地盯着孟江德那一脸脸丑态，已经彻底装不出任何好脸色分给，眼前这个男人，名义上的父亲。


    “孟江德你说吧。”孟谂不耐烦的问他，“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又整出什么事了？”


    孟江德缩了下肩膀，只见他拽起身上那件灰白色汗衫的衣摆，用力的擦了擦手掌心。


    身上顿时没了以前和孟谂吵架时那股子嚣张气焰，孟江德伸手戳了下孟谂的胳膊，即使下一秒被人嫌弃地躲开也不见他有什么不快。孟江德尴尬的收回半空中的手，琢磨着着该怎么讲出来更显得自己更像个可怜的受害者。


    “就是有个老板，我给他干活，结果不给我工资，你说这。。。”孟江德拍了下大腿，一脸义愤填膺，“你说他们有钱人，就会欺负咱们小老百姓。”


    “那我这能忍吗？什么人了这都。”孟江德提起嗓音，趁机偷摸瞧了眼孟谂的反应。


    等看见自己儿子毫无反应的样子，孟江德心下骤然收紧，苦着脸开始诉苦：“儿子啊，我可只有你了，你不替爸做主，还有谁替爸做主啊！”


    孟谂抬头，淡淡看了眼孟江德，他可没有被孟江德这副可怜的样子冲昏头脑。


    下一秒他冷声打断了孟江德，冷静地接过话头，“孟江德，你骗我之前能不能打个草稿？现在什么社会了，哪个老板没事威胁你，不给你工资？你到底犯什么事，怎么招惹人了？”


    “儿子，儿子。”孟江德深吸口气，他试图用瞪得老大的眼睛来提高自己的话语里的可信度，只是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显得整个人可怖又狰狞，他明显焦急起来，“这事是真的，真的，我真的认识这个大老板。”


    “那你今天大老远过来，想让我干什么？”孟谂一针见血地提出疑问。


    孟江德一听这话，立马默认了孟谂是相信他的说辞了，急急忙忙得补上后半句。


    他故意清清嗓子，然后郑重地对孟谂说道：“儿子啊，我和你说你得替我做主，那老板不给我工资就算了，我吃点亏忍就忍了，但是这家伙竟然把我金项链拿走了，还威胁我，说我敢闹就要把我抓起来。”


    孟谂略带无语的看着他，他总觉得孟江德在和他隐瞒什么事，接着问道：“你买金项链干什么？你到底做什么了？”


    紧接着孟江德挠挠头，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只见他脸色微变，看着孟谂娓娓道来：“你看这么多年，你妈没了以后，爸这不也没再找吗？”


    “现在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结婚的话，我这当爸的也不想拖累你，我就寻思着找个伴。”孟江德好声好气的开口，试图为自己辩白：“前段时间我可没赌了，我去找了个看仓库的活，结果我刚刚也说了，那老板中途不用我了，还不给我工资。”


    “正好，还顺便还认识楼上按摩店的一个，比我小点，我这不是打算意思点什么嘛，我就拿你妈留下那个存折，取了点钱买了个金项链，结果被那老板眼红盯上了，这不被拿走了！”孟江德没好气地嗤了声，然后又期期艾艾地盯着孟谂，“儿子，你说你是不是得给爸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