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谂放下筷子，将餐盒统统合上，收拾得很干净。他知道顾洵屿不会吃，所以一股脑儿统统装回了保温袋里。


    之后，他一个人对着背景墙发呆。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孟谂猛地反应过来，这么长时间，那只非常粘人的萨摩却一直没露面。


    它叫Grieve，孟谂记得这个名字。


    心上无端泛起几分失落，孟谂其实挺想见它。


    孟谂一个人无聊着发呆，直到顾洵屿终于从楼上下来。


    他提着袋子，摇晃着身体从楼梯口下来，就在顾洵屿扔垃圾的一瞬间，孟谂无意间瞥见他朝下的手心展露的异样。


    顾洵屿整个人都倦倦的。


    他丢了垃圾，走到洗漱台洗手。


    手上的泡沫随着流水冲进下水，顾洵屿关了水龙头，甩了几下手上的水滴。


    “你手怎么了？”孟谂跟过来了，很是关切地问询，眼神却始终聚焦在他掌心。


    顾洵屿没所谓地摊开掌心，伤口很深，有的地方凝成暗红色的血痂，有些地方却还很看见清晰的血肉，周围的皮肤高高隆起，混着血丝的血滴嘀嗒在地板上。


    “玻璃划了而已。”顾洵屿声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如同一潭无波无澜的古井


    他收回手，孟谂却先他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孟谂蹙起眉头，语气不自觉地拔高几分：“怎么能行呢？”


    顾洵屿明明想挣脱出来，却在触及他焦急的表情时失了动作。


    心中五味杂陈，一点不好受，与其说烦躁，倒不如说顾洵屿陷入了一


    随着手腕处泄了气，顾洵屿很平静地说：“过几天就好了。”


    “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心疼吗？”孟谂不知道怎么就吼了出来。


    脱口而出的话把孟谂都怔住了，他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落下几拍子。


    完蛋了。


    伪音没压住，顾洵屿会听出来吗？


    孟谂不敢看顾洵屿的眼睛。


    总是？顾洵屿心下一阵恶寒，他滚了滚喉结，“怎么，我们很熟吗？我倒是纳闷，你对我这么了如指掌呢。”


    他的嗓音满是苛责和怪怨的意思。


    孟谂几乎不用怎么判断，就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群蚂蚁啃噬撕咬，绵密的、长久的痛觉不停得传递给大脑。


    孟谂扯着嘴角，身子却是软下来了，他撑着墙壁往前走了几小步，最终停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勇气和顾洵屿对视。


    仿佛一个局外人，认命般听着顾洵屿接下来的审判。


    眼眶拼命地眨巴眨巴，眼泪在周迅速汇聚，孟谂猛地吸了一口气，大脑彻底糊成一团沉沉的水泥。


    他甚至没力气再给自己做更多的假设和辩解。


    可是，顾洵屿很久都没说话。


    但是孟谂能感受到他离得越来越近，最后一道身影堵在了他的面前。


    让他眼里在看不见其他的景色。


    仿佛又回到那段潮湿的记忆，他的人生里好似只有他一个人。


    顾洵屿的眼神仿佛一双画笔，在孟谂的脸上、身上不断地勾勒打量，似乎要穿透皮囊，看看他骨相里到底是怎么贪婪、罪恶。


    其实比起孟谂，顾洵屿并没有好受多少。


    他能看到孟谂垂下的肩膀一缩一缩的颤抖着，像两片蝴蝶翅膀，作着最后的挣扎。


    顾洵屿的手指沿着他的发丝，穿过脸颊，最后在脖颈的位置堪堪停下，他的手指似是颤抖了下，最后轻轻触摸了喉结的位置。


    孟谂没有躲闪，只是用力的闭上了眼。


    两只手掌紧紧扒拉着墙壁，好似这样整个人才不会倒下去。


    顾洵屿指尖传递的温度，好似给他冷冰冰的身子添了一把微弱的热度，可是转瞬即逝。


    那张脸涂满花花绿绿，看起来一点都不美呢。


    顾洵屿想。


    自己怎么会为这样一个家伙，动心？


    沉默过后，顾洵屿才嘶哑着把心底藏了一夜的话说出来，“孟谂，对吗？”


    这句话没一点询问的意思。


    很轻松地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肩头传来一阵剧烈起伏，脸上传递的热度像是证实了孟谂此刻究竟多么痛苦、难堪。


    他偏过头，余光却不由自主地丈量着他和顾洵屿之间地距离。


    突然一个可悲的念头冒出来。


    大概这是，这辈子他和顾洵屿之间最近的距离了吧。


    顾洵屿把手指拿开，缓缓说道。


    “你是女生的话，我应该真的会……喜欢上你。”顾洵屿顿了下，语调怅然，“我想，大概率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之前。”


    “我以为我会生气，然后把你从床上拎起来，然后对你恶语想向，一个劲儿发泄自己可笑的情绪。可是想了一整晚，我竟然一丁点没生气，相反我在难受、甚至是害怕。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起李嘉的样子，孟谂的样子。他们之间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我感觉自己要被撕成两半了。”顾洵屿的嗓音很沙哑，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句从嘴里蹦出来的。


    “孟谂，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骗我一辈子呢。”顾洵屿抓着他的肩头，手背凸起的青筋格外明显，“那样，我应该会很爱你，才对。”


    顾洵屿的话掷地有声，孟谂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撑着墙，眨巴着那双迷蒙无神的眼睛，很轻微地摇了摇头。


    “顾洵屿，你的话就像在自我感动。”孟谂扯着嘴角，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在孟谂看来，顾洵屿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消除他内心的负罪感。


    他只想完美地抛弃“她”。


    第78章


    孟谂的话令顾洵屿哑然。


    他愣了楞才接话道，像是不明白其中之意，“我在自我感动？”


    顾洵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孟谂揉揉湿润的眼眶，有些悲哀地开口：“你不就是想说，只要一想到我是男的，你就生理性厌恶吗？”


    “其实没必要说得这么含蓄。”孟谂默默地摇摇头，他没有看对方的勇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拗，“你怕我缠着你，对吗？”


    像“李嘉”那样。这句话孟谂没有说出来。


    孟谂故作轻松的开口，他想用笑意掩饰心底的酸楚，却发现无济于事。


    不算质问的语气，却令顾洵屿短时间内噎了两次。


    他想否认，话语却搁在嗓子了，发不出音调。


    甚至不敢深究孟谂的问题。


    不过在孟谂看来，顾洵屿的沉默和默认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又说：“我不会缠着你的，你放心。”


    他们的位置从来就不是对等的，而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在孟谂的猜想之中。


    所以他不应该难受的，对吗？


    孟谂踮起脚，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地在顾洵屿脸上碰了下，他说：“今天，还把我当成她吧。”


    他让顾洵屿坐着，自己找来找来酒精、棉签以及创可贴，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好在顾洵屿很配合。


    孟谂抓着他的手掌，沾上酒精的棉签轻轻擦拭着创口。


    “疼吗?”孟谂问道，他的动作随之放得更慢了些。


    顾洵屿很惜字如金的开口，“嗯。”


    平日里那张嘴一点都不饶人，眼下居然安静得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孟谂浅浅看了他一眼，“真的？”


    “不然呢。”顾洵屿有些不自然。


    “那也忍着。”孟谂丢下一句话，就继续手里的动作。


    昨天的记忆似乎只能留在最后他拖着着身子从酒吧里出来，再往后就断片了。


    孟谂有很多话都没有问，比如顾洵屿是怎么找到他的，把他带回来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是他转念再想，又觉得自己挺没必要再纠结了。不管是什么因素在推波助澜，事情已经发生了，顾洵屿既然已经拆穿了这一切，那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


    无意义的联想除了能损耗他的心神，并不会对结果产生任何变化。


    孟谂想如果自己能早一点认清这个事实，他应该不会把这些年都无端地寄托在顾洵屿身上。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手下的力气加重几分。


    顾洵屿故意缩了下手掌，他开口道，“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孟谂松了棉签，找出创可贴覆住那道狰狞的创口，很平淡的发问，“你觉得我和你一样幼稚吗？”


    顾洵屿不开心了。


    眉心蹙起，“我怎么就幼稚了？”


    孟谂却不接话，他先是收拾了把护理包的东西挨个收了回去。


    或是察觉到顾洵屿的耐心有些耗尽，孟谂才顺势接了话口，“比如现在，明明是你先甩了我，又要和我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