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白布衣裳，手里杵着一根拐杖，从后面看去，身形瘦削，在火焰里摇晃，几乎要融化在火光里。


    他在仰头看熊熊燃烧、烈火哔剥的光明神像。


    “你不要命了！”魂玉冲进去，拉住他的胳膊转身要施法带他走。


    他却缓缓转过身来，平视魂玉。


    魂玉心一惊，又见他瘦削的脸颊上，眼睛的部位蒙着一层黑布，黑布之下的一张脸上已是火光映照的焦黄。


    魂玉不用探他命格，也知道此人命不久矣。


    “我来拜神。”他对魂玉说，声音很轻，悠悠的在烈火哔剥的殿宇里清晰地传进魂玉的耳朵。


    只这四个字，魂玉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怔怔站在原地。


    “你们能换个地方聊天吗！”紫宸久等不到上神，哪怕知道区区凡间烈火根本伤害不了这位不知道多少万岁的老神仙，还是冲了上来，却看见上神拉着一位老乞丐在愣神！


    神殿要塌了，紫宸身板没那么硬，也没上神资历深，不能在凡间为所欲为，情急之下一只手拉住上神，一只手拉住乞丐，大喊一声：“土地！救命！”


    神殿坍塌之时，一股从地底袭来的清凉之气将三人一裹，又一甩，甩到了一处荫凉树下。


    “咳咳！”紫宸拍着胸脯坐起身，“多谢，多谢。”他忙不迭向忻州土地公道谢，土地公却见了魂玉和老乞丐像见了鬼似的，也不和紫宸瞎贫，肩膀一缩，又没影了。


    “夭寿哟。”紫宸只听见颤巍巍一声。


    “上神，您没事吧？”紫宸站直了问魂玉。魂玉浑身干干净净，一丝火光烧出来的狼狈都没有，他蹲在虚弱靠着树奄奄一息的老乞丐边上。


    不知为何，紫宸也像那土地公一样，退后两步，不敢接近分毫。


    魂玉紧紧盯着靠着树，头耷拉在肩上的乞丐。


    方才大火过盛，他没有察觉，此刻寂静树荫下，他才察觉当这位乞丐出现后，他灵体内万年不绝的奇异痛感竟有所缓解。


    “你是，谁？”魂玉声音微颤，凑近问。


    乞丐已经很老了，嘴唇干裂，呼吸时整个上半身都在发出仿佛骨架散开的声音。


    “失策，失策，”老乞丐动了动干裂的嘴皮，发出的声音仍是十分年轻，就像是方才神殿街上打马穿行而过的风流公子，“本想拜慎思神求姻缘，不想拜到了无用的光明神，还遭此一劫，真是倒霉。”


    旁边不敢靠近的紫宸闻言怒了一下，鼓起勇气要回头发作，一回头又仿佛有一股无名之力把他按了回去。


    “求什么姻缘？”魂玉却平静问道。


    老乞丐一身破布衣裳，一把碎骨头散架一般摊在地上。一个命数将尽、油尽灯枯之人，说这样求姻缘的话更像是有疯痴之相。


    他勾了勾唇角，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魂玉的灵体忽而剧烈疼痛起来，他伸手要去摘乞丐遮目的黑布，乞丐却头一点，没气了。


    “他死了。”紫宸回头偷看了一眼，对愣神的魂玉道。


    魂玉没说话，脸上一片惨白。


    “和上神没关系，我刚刚看了，他的命数就到今日。”紫宸安慰魂玉。


    魂玉伸到一半的手仍然停在空中，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摘掉了已经没气了的乞丐的遮目布。


    本该是一双眼睛的地方皱缩凹陷，只有两团紫红色的血肉。


    “土地与我传信，说神殿的火起得蹊跷。此番我在忻州，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紫宸愤懑不平道。


    魂玉站直了身体。


    花眼里那位少年匆匆进了慎思神庙，日色渐薄，只能看见神庙里深灰色的青石板路和少年沉甸甸往下坠的两只袖子。


    魂玉闭眼凝神，再睁开眼睛时他便听见钗环玉佩叮铃咣啷盈了满袖的声音，随后在摇晃的视线里看见一间门口摆着黄色蒲团的诵经室出现在路的尽头。


    一位穿黄袍的僧人胸前坠着一串深棕色的念珠，抬头与魂玉“对视”了一眼，视线很快擦过，落在少年身上，道：“方施主，上回和你说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带了。”少年忙不迭跪了下来，魂玉的视线随之降低。


    紧接着，少年坠了满袖的财宝顷刻间都倒在蒲团上。


    僧人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让开了身位，露出身后那扇半掩的诵经室大门。随后，少年突然情绪失控，嚎啕大哭起来。


    魂玉俯身的花眼和其他财宝一起躺在蒲团上，他想跟着少年进诵经室一探究竟，挪了挪身体，与站在门口的僧人再次对视。


    随即一股冷意穿透魂玉的脊髓。


    上天入地，如今能让魂玉感到脊背发冷的，除了那无底界的厉鬼再无其二。


    魂玉抽出神识，对眼巴巴看着他的紫宸道：“去慎思神庙。”


    紫宸当即抬步就走，魂玉走了两步，回头。


    死了没有半盏茶的老乞丐歪斜躺在树下，像一捧旧日的碎骨，既没人气，也没尸气。


    未兮苔


    久等了。


    复更在第一章 开头增加了题记，正文未作改动。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汉代乐府民歌《白头吟》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明天见。


    第5章 不死尸


    和多少有些破旧的光明神殿不同，慎思神庙有门有楣，地方不大人流不小，还有专人发牌子管理秩序。


    这会儿，穿黄袍的僧人站立于紧闭的庙门之前，对日暮里仍旧排长队的香客致歉。


    “今日接待香客已满，请各位施主明日再来吧。”


    “我们已经等了整整一日了！”有百姓喊道，“家中幼子病入膏肓，再耽误不得多一日！”


    “求求放我们进去吧，让慎思神给予受苦受难的民众庇佑！”有人紧接道，说着竟在神庙前跪了下来。


    他一跪，所有挤在庙堂前的百姓竟都纷纷跪了下来。


    站在人群后面的魂玉和紫宸一时间如鹤立鸡群，成了唯二站在门前的人。


    魂玉脸色不太好看，紫宸也心惊肉跳。


    这位僧人就是魂玉在花眼里看见的那位僧人，但此时此刻，魂玉已经无法在他身上找到任何那厉鬼的残留之气。


    紫宸望一眼面色凝重的真上神，又看着众人朝圣一般的假神神庙，心里直打鼓。下一秒，他手心一凉，一样玉坠般触手冰凉的东西从魂玉袖笼中递了过了。


    “你们怎不跪？”僧人缓步走来，质问魂玉和紫宸。


    紫宸还未及反应，他的手就举了起来。


    通透莹洁的白玉石耳坠在日暮里荧光闪闪，上面精雕细刻的芙蓉笔触写意，英姿飒爽。


    僧人看着那只耳坠，眼睛亮了。紫宸又机械地收回手，白玉耳坠只在暮色里一闪。穿得花红柳绿的少年不知何时默默站到了紫宸身后。


    僧人转身，对着跪了一地的两手空空的百姓扬声道：“信徒不诚——闭门——”


    在人群爆发出的哀叹声里，僧人回头，俯身在紫宸耳边仔细道：“西南角门等着。”


    紫宸还没反应过来，周围愤怒的香客纷纷起身围住了他。


    “都怪你们！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信徒冲上来就要动手。


    紫宸背手“护住”上神，拔腿就跑。僧人扬长而去，没有要管的意思。


    “咱能提前通个气吗我的上神大人！”紫宸的传音入密在魂玉脑中响起，“咱商量商量，我一定好好配合，您可别再夺我的舍了。”


    魂玉回头，看见追在最前面的那位男人颈部青筋直爆，瞪大的眼睛里竟有泪水，其中写满了毫无掩饰的恨意。


    “这庙不对劲。”魂玉沉声道。


    紫宸：“还用您说！”


    三两下甩掉身后追的人群后，魂玉在前面开路，带着紫宸躲进庙宇西南处寂静窄巷。被强制夺舍又突然开始竞跑的紫宸已经头晕目眩了。


    “我是个，只会抹算盘珠子的，文官啊……”紫宸摇摇晃晃喃喃。


    话音刚落，对面只有两人宽的红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紫宸顿时站直了，目光木然道：“我要见慎思神。”


    魂玉又不知何时躲到了紫宸身后。


    僧人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躲在青年背后的少年，朝紫宸伸出手来，紫宸机械地把那只白玉耳坠递了过去。


    僧人举起耳坠，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低声说了句：“好货。”


    魂玉上神的东西都是千万年来四海八荒搜罗来的，随便一样在凡间都是价值连城的老古董。


    “不过今日确实已满员了，神仙也要休息嘛。”僧人口气轻浮，谈及神庙供奉的这位神明时并无尊重之意。


    紫宸：“放我们进去，它就归你了。”


    僧人扫两人一眼，目光流露出些许怜悯和轻蔑，收起耳坠，让开了门。


    魂玉走在紫宸前面，紫宸脸色煞白，走了两步，扶住庙宇里的一棵树，颤巍巍道：“不行了，上神大人。小的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