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看着这位僧人,还有其余可疑的人。”魂玉在紫宸的灵台里缓声道,声音流淌而过时,紫宸只觉自己体内的经络都通达了不少。
都说旧世神的神力远非如今新晋的神官可以媲美,紫宸此前只能想象,无从见识。这会儿,他浑身都像泡在灵气充沛的池子里似的,软绵绵道:“好的……上神……”
魂玉很快找到了他最后在花眼里看到的那条青石板路,和青石板路通向的诵经室。
诵经室大门敞开着,他飞身掀开诵经室门口的帘子。
空荡的房屋里只有整齐摆成两排的蒲团,正对门的佛龛上连尊像都没有。
魂玉闭上眼,勾了勾手指,一朵红花从他袖中飞出,直直飞到诵经室的角落。他走过去,在摆放经书的架子底下摸到了早晨被那位少年偷走的花。
花上仍然有少年残余的气息,魂玉凝神,他袖中源源不断飘出红色的花朵。红花在半空中盘旋,急急要飞向庙宇之外。
还活着。
魂玉松了口气。
他迈步要走的时候碰掉了一册经书。魂玉弯腰捡起,借着窗棂外细碎的月光,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的是《道德经》。
紧接着,魂玉又看见布满灰尘的书架上有一尊小小的铜像。他默念一句清口诀,取下铜像,看见底座赫然写着“昊天大帝无量天尊”八个字。
“上神,这里以前是座道观!”紫宸同时传来消息,“这布局和晚辈以前修行的千叶观几乎一样。我看这僧人也不像正经出家人,看见点金银财宝就挪不动道了,这会儿在茅房里数钱呢。这根本就是个唬人的草台班子!”
魂玉把昊天的像恭敬地放回原位。
“你看着他数。”魂玉沉着脸道。
说罢,魂玉袖中的飞花冲出庙宇外,穿红着绿的人影转瞬消失不见。
忻州是座四面环山的城池,荒郊野岭的破败亭子里,粗布麻服的少年抖如筛糠。
在他面前,躺着一具已经开始发臭的女尸。
“方庭,”好听的男声从颅内响起,声音温润清透,尾音还带一点上扬。叫方庭的男孩听着这声,缓缓止住了颤抖。
方庭:“神……神仙。”
“是我。”声音好听的男人尾音带着一丝笑意。
方庭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方庭眼中只有咽了气的娘亲的尸体。连日来他都在四处偷钱,娘亲以前管教他颇为严厉,绝不许他行偷盗之事,但她如今不在了,等她回来,方庭想再被她狠狠打骂一顿。
“你想救你的娘?”神仙继续问道。
方庭连连点头,“神仙哥哥,他们都说你有办法。”方庭道。他说着,又落了泪。
落下的晶莹液体没有掉到地上,而是在虚空里就不见了。
方庭看不见的地方,一位破衣烂衫的男子身量颀长,伸出素白的手指,接住了这一滴泪。
他浑身都是苍白的,只有一双眼睛漆黑,萦绕着黑雾。
“我要你,先碰一碰她。”他缓缓对方庭道。
坐在地上的男孩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已经在夏夜里腐烂的皮肉,皮肉一经按下就塌陷下去,发出腐臭。
他却没有任何异色,只是眼中愈发激荡着痛苦。
“娘。”方庭颤声唤。
没有人回应他。
“好孩子,”声音好听的男人继续道,“你可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方庭立刻道:“我愿意。我愿意,神仙,求求您,让她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话音刚落,夏夜荒山之顶吹过一丝凉风,方庭眼睛一空,躺在地上的尸体坐了起来。
“阿庭……”七日前病逝的女人虚弱唤道。
方庭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她:“娘!”
而现实的荒山之顶,少年呆坐在地,缓缓快没了气。
一阵猎风吹来,裹挟着至阳至烈的精纯之气,兜头扫在少年身上。
行将失魂的少年吐出一口黑气,剧烈咳嗽起来,随即看见眼前躺着的女尸,大喊:“娘!娘!”
“神仙哥哥!我的娘亲!”
魂玉在荒亭间落地,扫一眼那具女尸便知其中蹊跷。
难怪冥界多了千余个无灵怨魂,皆是无法入轮回转世的怨主。
红花突然散开来,朝着虚空中某一点飞去,魂玉抬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飞身要追,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魂玉回头,看见那位偷他花的少年贼正泫然看着他。
“神仙哥哥去哪儿了,他怎么不救我娘了?”方庭问魂玉。
魂玉哑然。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方庭问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魂玉,“我好难过啊。”
魂玉抬眼看越来越远的红花,狠心抽走衣袖,安抚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说完这句话,魂玉的身影当即消失在山头。
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魂玉施法凝神一击,红色的花汇聚成一簇,击中虚空中一点。
空中传来一声闷哼,夹杂着轻笑。
“游魂没有附体之物能存在多久?”魂玉问道。
“你来告诉我。”珠玉般的男声擦过魂玉耳侧,透着些许虚弱,愈发显得诱惑。
声音擦过的瞬间,红花追着飞去,魂玉却不动了。
万年来虫蚁啃啮般无休无止的疼痛在方才的一瞬尽数褪去,又在下一秒卷土重来。
有些痛楚一直存在也不觉得有什么,消失过一瞬后再来,好像突然间无法忍受了起来。
魂玉手底下的红花愈发有攻击性,虚空里找不到宿主的游魂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你是怎么从地府逃出来的?”魂玉厉声问道。
虚空里游魂没有回答他。
“你到底是谁!”魂玉凝神,裹挟全部灵力击去。
下一秒,魂玉却突然浑身僵住了。
魂玉看见一处萦绕着仙气的幻境——他知道这是幻境,但他还是一步步往里走去。
在幻境的入口,站着两个男孩,一个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还有一个,穿着边缘破破烂烂的白布。
魂玉认得自己,但不认得那个穿白衣的。某种千万年来折磨他的隐痛在此刻达到顶峰。
他头痛欲裂,闻到自己喉头涌上来的血腥味。
“我原本以为,上神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开口问我这个问题的人。”虚弱而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伤感,带着戏谑,还带着恨。他十分刻意地咬了咬“上神”二字。
魂玉声音微颤道:“你是那块没有名字的神碑。”
对方却笑了,笑声也轻盈又温润。
他没有否认。
“你既是旧神,自该知道我们的使命,怎么会做出这样扰乱天道的事!”魂玉当即厉声喝道。
幻境转眼一变。
七彩朝霞一般的云雾细密涌来,淙淙流水,亭台楼阁,较之仙界之美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此刻,穿行在云雾之间的不是仙子,而是凡人,那些幽魂一般早已身死的凡人
——生死相隔的凡人在仙境里欢聚一堂,言笑晏晏。
“魂玉。”他轻声唤道。
听见这两个字,魂玉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喉头涌出鲜血。
幻境入口,两个男孩模样的人相伴玩耍,红红绿绿的那个武力非凡,足迹所到之处众灵哀嚎。而破烂白衣的那个病怏怏的缀在后面,看似弱不禁风,随手捏个障眼法就能耍得同伴团团转。
“魂玉,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脆生生的少年音响起。
魂玉不服,眼睛一闭,伸手去抓同伴:“你厉害,须离,你怎么不自己去死灵河里敛集灵气?还每次都要拉着我干那烦人的活。”
两个小人很快似真似假地扭打在一起,旁边围起几位看戏的人,和鸟,不拉架不说,还起哄。
“魂玉你做什么装模做样的,难不成你打不过他啊?”元阳起哄道,“打么要打,又怕真打到人把人打疼了!”
“哈哈哈哈!”洺绯抚掌而笑,“须离,快治治他!真是仗着自己法力无边无法无天,以后到了天上那不是任他上房揭瓦了?”
众人起哄,两个人却纠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时间流逝,他们的身体在不断变化、个子在抽条、肩膀在变宽,却仍旧每天都扭打在一起。
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青年一如既往路过便顺手拉架:“别闹。尽快完成天道的使命,你们去天庭怎么打闹都行。”
魂玉和须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就像他们生而相连的灵体一样。
“天道。”须离喃喃,声音在魂玉耳侧响起,“届时,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对吗?”
魂玉没答,但在相连的灵体里,他们毫不费力便能感知到彼此的情意。
青鸟在半空盘旋,姿态优雅而自在。它发出助兴般的清啸,神鸟之鸣吹拂混沌天地。
魂玉半跪在山头,喉头源源不断涌出鲜血,他却还在幻境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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