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慎思神


    魂玉只觉得四肢飘忽，软软的像躺在云上。


    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丝力量，连带着缠绕他数万年的头风和灵体之痛都暂时消失了。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叫他。


    “神仙，神仙。信女袁祁，有事求神仙相助！”


    随即魂玉又“看见”忻州那条人头攒动的神殿街，看到他那座给人烧了的光明神殿，然后看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戴着面纱，跪在他……他们面前，双手合十，虔诚相求。


    这是那尊双生像，光明神和慎思神的双生像。


    “小女今年十六，家住忻州城端阳镇，家父家母于镇上经营一家客栈，生意谈不上多好，勉强够一家人生计。”叫袁祁的少女道，“不料上月客栈里出了一起命案，死了一个镖人。那分明就是江湖上镖局明争暗斗互相掣肘，但知府偏赖到我爹头上，说是他杀的。”


    袁祁抬头，眼中满是焦急：“我和哥哥四处奔走，想为家父求得真相。但未及我们找到真凶，他却认了罪！家父向来老实勤恳，定是在牢中遭人严刑逼供迫不得已才认罪。”


    “神仙，他们都说你能办别的神仙办不到的事。我等了两天，你的神庙都不开门，只能求到这里来了。”袁祁说着从袖笼里掏出一把钗环首饰，拿起来看一眼力拔山兮的慎思神又看一眼光明神，塞到了光明神那里。


    “你能帮帮我吗？”袁祁眼中含着愤恨不甘的泪水。


    魂玉：“……”


    “不能。”魂玉没得商量就想说。


    但他说不出话，只仍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不知道眼前的画面从何而来。


    “别挣扎了哥哥。”魂玉耳边传来脆生生的男声。


    哥哥？


    魂玉不知道有多久没听人这么叫他了。


    在凡间他是少年样，没人会这么叫他。而若不在凡间，也没人敢这么叫他。


    天界不知怎样了？魂玉想到这里便又想起他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还有须离……他怎么样了？


    想到这个名字，魂玉麻痹的心又有一瞬间挣扎着痛起来。


    “方庭的身躯承了我一半神力，定是个身强体健、长命百岁的命格。那个总不喜欢被保护的人应该没有我也可以保护自己了。”魂玉苦涩想道。


    “你找我呀哥哥？”


    画面中袁祁的身影消失了，魂玉的身体仍不能动，但缓缓睁开眼，却看见自己的身体嵌在一面冰墙内，旁边还嵌了一个身体。


    破布麻服的少年，身体若隐若现的。


    是方庭。


    魂玉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的真身吗？如果这是你的真身，那在三界树里的那具是什么？我救的那具是什么？”


    魂玉一连四问，方庭卡了好一会儿壳。


    就这一会儿，魂玉急匆匆环视一圈，发现这个他从未去过的所在是一处拔地而起的冰墙，上无尽头，下无底。


    就像……就像……


    魂玉发了疯一般朝冰墙更高处探。


    他的身躯虽然被封锁在墙内，但他的神识似乎来去毫无束缚。


    “为什么你可以动啊？”方庭愤懑问道。


    过了一会儿，方庭闷声道：“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我就记得我去了趟神庙，然后醒来就在这儿了。”


    魂玉停下了动作。


    “神庙后面发生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魂玉问道。


    方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能看见。”


    “看见什么？”魂玉追问。


    方庭声音越来越低：“看见我娘的尸首在野地里无人收殓。”


    魂玉顿时不说话了。


    “也看见哥哥你和我说话。”方庭又说，“问我为什么要做扰乱天道的事？”


    魂玉哑口无言。


    见魂玉不说话，方庭赶忙说：“我不知什么是天道，但我看见了我娘。她这般躺在那里无依无靠，是我让她成了孤魂野鬼！”


    “如果不是哥哥你替我收殓了我娘的尸首，我娘现在还在天地间无处可去。而如果不是这个神仙哥哥救了我，我肯定也死在那山坡之下了。”方庭道。


    魂玉立刻问：“什么神仙哥哥？”


    只刚才这一会儿，魂玉的神识已上下探了几重，看见了几十具被封在冰墙里的身躯，其中不乏魂玉在三界树里看到过的那些已成尸体模样的躯体，这会儿在冰墙里都是完好无缺的模样，只像是睡着了一般。


    方庭道：“就是这里的神仙哥哥！”


    魂玉怔了两秒，随即发疯一般朝冰墙更高处探去。


    但他仰头后只动了一下便僵住了。


    魂玉看见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浅蓝色的冰墙里，封着一具身量颀长的男子身躯。他穿着边缘撕开的白色衣衫，眉目清秀，一贯淡然而有几分傲气的面容此时看起来略带哀伤，还似有隐隐的怒意。


    三界树的树心、死灵河的冰墙，封的是慎思神的真形。


    “须离。”


    魂玉看着他三万年没有看见的人，只感觉三万年的日月星辰不过一夜孤枕，孤枕难眠。


    三万年，魂玉每每感到自己孑然一身，孤单寂寞，都不免自嘲：都是个老古董了，怎么还整那凡间话本子里才子佳人那出，说出来无端叫人笑话。


    是啊，自他初生于这混沌天地间，昏昏然十三万余载，万古韶华沸腾又冷却，他忘不了的、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回应魂玉。


    冰墙之顶，沉睡在那里的男人一动不动。


    下一秒，魂玉神识一黑，须离的面容从他眼前消失，出现的是刚刚出现过的那个名叫袁祁的女子。


    “袁祁，你求我，说想让父亲脱罪？”


    熟悉的、清透好听的声音悠悠响起。


    第13章 端阳镇


    脱罪？


    魂玉顿时警醒。


    袁祁说的是她认为父亲是被诬陷的，想要还父亲一个清白，怎么就变成了脱罪？


    魂玉还记得在忻州城时须离借老乞丐的身体放的火，还有他要摆弄方庭母亲的游魂迷惑方庭的事。


    还有更早的……早在天地仍混沌一片时，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的存在，使我痛苦万年。”


    魂玉拼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短短时间内数度翻江倒海的情绪。


    “停手，须离。”他道，“我们谈谈。”


    就在这时，魂玉突然感觉到自己四肢的存在。他眨了眨眼，看见眼前的世界在摇晃。一条山间泥泞的小路在他眼前出现。


    “杀了他……”一道虚弱的声音在魂玉耳边紧贴着响起，就像是在魂玉耳边吹了口气。


    这个声音与方才那个珠玉一般透亮的男声不同，而是虚弱很多，还压抑着尖锐的怒气，让魂玉感觉到仿佛三万年前与人共灵时那种形影不离的感觉。


    魂玉眼前出现了方才冰棺里那张沉睡的脸。


    “我等了你好久啊……”虚弱的声音伏在魂玉耳边道，“你怎么就分了我们的灵？”


    魂玉想说什么。魂玉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但是魂玉说不出口。


    他的眼睛看见的是凡间的场景，他的嘴巴说着话，他在动，但都不是魂玉所控制的。


    “袁祁，”“魂玉”的身体转了一下，看向坐在车轿另一边角落的少女，道：“你是说，只要让你父亲出来就可以。”


    袁祁望“魂玉”一眼，点点头。


    “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魂玉”问道。


    袁祁：“你刚刚说的，我答应你。”


    魂玉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现实中的“魂玉”满意地点了点头。魂玉通过他的眼睛，看见这具身体的手脚都是……须离的，是那具他刚刚看见过的真身。


    虚脱的声音再次贴着魂玉耳边响起：“我与他斗了万年，我已无力了。他想收集凡间的枉死的怨魂，重新造就我们曾经亲手填平的死灵河。这三万年，我躲在树心，将能救的魂灵存在这里，拖慢他的进度。怎奈昊天心太狠了，激怒了他。你贯入三界树的神力超度了一半那些怨魂，也使树心不再是能久留之地。冰棺要碎了，我无法再从他手里挽救什么了。他此番要殊死一搏，你定要替我杀了他。”


    这一句话越说越弱，到最尾时几乎只有气声。


    以前他们十二人有什么行动时，须离总是这样先仔细和魂玉分析一通。他知道魂玉不善随机应变，也惯常读不懂一些昊天的话外音，常常是有力使错了地方。而须离向来能识人心，也能抿局势，便会提前与魂玉开小灶。


    熟悉的感觉穿过了光阴，仍会带来<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妥帖的感觉。但此刻，这种感觉瞬间又蒙上了一层灰。


    你口中的他是谁？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魂玉当初分灵后即昏迷，再醒来已是不知多少年后，前尘尽忘。后来在神界台随着昊天化形而想起往事后，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那日的前因后果。


    魂玉不会怀疑须离和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