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日须离说的那些话仔细想来十分突兀,但魂玉当下只是在意须离所表达的感受,不会去质疑须离表述的真假。
就像此刻这样。
魂玉反复捋了几遍须离的话。
须离的意思是,三界树内有两个人,一个是真正的须离,一个是不知何故得以操控须离的人。这人很有可能是当年死灵河里混沌之气的化身,想要让死灵河重见天日。而真正的须离藏在三界树的树心内,那些冰棺里的都是须离从那人手中抢来的灵……包括方庭和魂玉自己。
“杀了他?怎么杀?”
“杀了他就能让你自由了吗?”
魂玉在心中问道。
虚弱的声音发出了微弱的声响,似乎听见了魂玉的问题也想回答魂玉的问题,但魂玉凝神去听,什么都没听见。
车轿内,假须离的身体歪斜着靠在窗边,手指支着额角,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泥泞的山间道路。
车怪颠的,他肢体放松,顺着车轿的颠簸而轻微晃动,不像坐在他对面的袁祁,浑身紧绷,面纱上额角边热汗直流。
“你真是……慎思神?”袁祁扫须离一眼问。
假须离头也不回:“啊,不算吧。就一副手。”
袁祁松了口气,试探道:“像是戏文里面,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种?”
魂玉:“……”
“咳咳咳。”假须离咳起来。
“小孩别多问。”假须离咳了几下便脸色煞白,掩唇声音沙哑道。
袁祁有点不服气,但不服气刚冒头,她便立刻双手合十,朝神的副手拜了拜。
车轿还在颠。
端阳镇离忻州城有些距离,要翻过一座小山头,再穿过山峦之间的隘口。
路途煎熬,袁祁再次主动提起父亲这桩案子的细节。
“这两年走镖的人之间常不太平,这次死在咱们友缘客栈的这位是龙凤镖局的。龙凤镖局在江湖上有个竞争对手,叫泰昌镖局。”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好像只要多说点什么便能更快挽回如今的情况。她已忘了眼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神的副手之前打断过她,告诉她他不需要知道这些细节。
假须离这回没打断她,他手支着额角,脸色不太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车轿抵达端阳镇友缘客栈的时候,魂玉已经听袁祁把整件事颠来倒去说了三个来回。
袁祁虽然着急,但叙事挺有条理。简单来说,便是那日友缘客栈接待了两拨镖局生意,一拨是傍晚来的龙凤镖局,一拨是半夜到的泰昌镖局的。
友缘客栈开在偏僻的端阳镇的山沟沟里,平日来住店的散客不多,主要生意就是接待这些镖局的镖人。一般而言,大家都相安无事,至多有点口角,不会在客栈内拔剑相向。但案发那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半夜到的泰昌镖局的一位镖人碰上了半夜起来的龙凤镖局大公子,最后这位镖人竟把这位公子杀了。
第二日醒来,泰昌镖局的这位凶手已经逃之夭夭,而龙凤镖局竟同时指控袁友参与其中,是团伙作案。当地青天大老爷迫于镖局压力,抓了袁友审问,袁友在严刑逼供下认了罪。
和须离无关的事,魂玉做了三万年上神的脑子还是有几分敏锐。
他觉得此事有三个疑点:首先,在明确知道谁动了手的情况下,泰昌镖局的人为何还无缘无故指控到袁友头上?其次,那晚袁友在做什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袁友为何认罪?
魂玉很想开口追问,但这具假须离的身体根本不听他使唤。假须离闭目养神,魂玉便也只能靠耳朵干听袁祁陈述冤情。
等终于到了目的地,假须离睁开眼。风吹起遮帘,窗外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清溪。
旁边街上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动静。
风里吹来饭点的炊烟味。
魂玉心随意动,感觉到了一丝伤感。但他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
“小妹!”旁边大门紧闭的临街客栈里走出一高大魁梧的男人,眉目和袁祁有三分相似,“可求到神了?”他看见袁祁下车便问。
袁祁回头,看着车帘飘动的车轿。
假须离却迟迟没有下轿。
“破案啊老兄!”魂玉在识海里催促道,自从不把这位须离当真的须离,魂玉也少了几分特别的小心翼翼。
假须离自然听不到魂玉的催促,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轿子里,侧头看窗外的不知什么风景,像是生平第一次看一样。
此时,魂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时假须离也起身,拍了拍自己的白衣裳,动作优雅地步下轿子。
“幸会。”假须离对袁祁的哥哥微微颔首。
袁祁的哥哥看呆了。
魂玉的眼睛顺着假须离的目光看过友缘客栈的桌椅摆设。
魂玉想起来……三万年前他们在混沌天地间的最后一战,若按如今的凡间地界算来,便是在端阳。
第14章 假亦真
假须离支着额角的手晃了晃,扶住木桌的边沿。随后他松开手,低头看了眼指尖,捻了捻手里的灰。
“别整这出。”假须离好听的声音冷冷的,越冷越好听。
袁祁的哥哥看一眼神仙的脸色,又看一眼旁边摘了面纱,一脸毅然之色的妹妹,没有敢站起来,而是又接着磕了两个头。
假须离蹙了蹙眉,十分不耐烦地起身躲开了他的磕头的方向。
他起身起得急,走开后又像是头晕,扶住了旁边的木桌子,随即又捻了捻沾灰的手指。
魂玉跟着假须离一起头晕,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明日就要行刑了,”袁祁上前拉起哥哥,对背对着他们低头看手指的神仙使者道:“仙人有什么计划?”
假须离沉吟片刻,收起手,牛头不对马嘴问:“你说这间客栈是你们一家人一同经营的?你们母亲现在何处?”
袁祁转头和哥哥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袁祁的哥哥对仍旧背对他的假须离道:“家母自家父被知府大老爷带走那日便卧床不起了。”
“那你们快去照料她吧。”假须离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很快道,“我既与袁小姐……”
袁祁:“仙人!”打断了他的话。
假须离噤声,没有说下去。
“哥哥,你去看看母亲如何了。事情一定会解决的。”袁祁宽慰哥哥道。
高大魁梧的袁祁哥哥很快点头应声,再抬脸时脸上已涕泗横流,抽泣声一时在安静的大堂里十分清晰。
“那就好。”袁祁的哥哥说着便拿起一块围兜,围兜围住他宽而厚的腰,掀开帘子便去后厨了。
假须离视线随他动了动。
“哥哥自幼善感,心思细腻,最能体谅母亲操劳,父亲不易。”袁祁走到须离身边,解释般说道。
“不像我,有时实在任性得很。”袁祁同样眼中含泪,但泪水打了个转便消失不见。她抱紧了手臂,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道:“仙人要的,我都能给。请您一定帮帮家父。”
假须离看着她。
“你可想好了。和神仙做的交易,没有反悔的余地。”假须离转了个身,越过袁祁的头顶,望着友缘客栈的旧门道。
袁祁抬眼,爽朗一笑:“这是自然。”
过了一会儿,假须离道:“睡一觉,明日一早去官府外面等着吧。”
说完这话,他大步一迈就走出了友缘客栈。
凡间的冤屈对于任何一位有超凡之力的神仙来说都是轻易便可化解之事。哪怕这位慎思神是假的,但凭借他这些年在三界树里偷来的本事,别提一个袁友,想从牢房里把全部犯人放出来,也不过就是使点力气的事。
所以天界有严格的天规,神官不可在凡间现真身、使灵力,更不可伤凡人。
天玑星君给道观里几个僧人和沙弥下了蒙汗药,这会儿不出意外应还在天牢里蹲着呢。
魂玉跟着这具身躯移动,有一种他便是身躯主人的错觉。
所以当紫宸那张小白脸从人群中一闪而过的时候,魂玉当即想回头,但身体不受控制,仍往前面关押袁友的牢房去。
紫宸旁边跟着忻州那位土地公,两人不知何故也追到了端阳。是天庭出什么事了吗?
“上神心中挂念之人颇多。”须离清透好听的嗓音突然响起,“要不我借上神这副身躯用一用,让上神和他打个招呼?”
魂玉并不意外:“装了这么久,忍不住了?”
“我很讨厌脑子里有别人。”假须离道。
魂玉:“我很讨厌你用他的身体。”
“我还可以用你的身体,用那偷钱的少年的身体,用很多的身体,”假须离满不在乎道,“拜上神无尽神力所赐,你们现如今都不过是一具干尸,曝露在天地间,无处可去。给我用一用还能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
魂玉:“你把方庭藏在哪里?”
紫宸很有可能是顺着方庭的痕迹找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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