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友看他喝酒,不说话了。
柴房的门突然从外面推开,走进了一个俏生生的年轻姑娘,是袁祁。
“爹,你干嘛呢?”她用气声问,眯着眼看了眼坐在袁友旁边的人,愣愣的。
袁友看见袁祁立刻站了起来,把她往外赶道:“不干嘛,招呼客人,你睡你的。大热天的,跑一趟又出一身汗,不好睡了。”
镖人坐在暗处看站在门口的袁祁,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什么客人要在柴房招呼?”袁祁不信邪,踮起脚来要看里面的人。袁友一把给她拦住,不由分说往外推:“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不知羞!”
袁祁听了这话,眼睛一瞪,脸一拉,转头就走。
袁祁走后,袁友松了口气。
“你没让我见过她。”镖人又灌一口酒,道,“侄女都长这么大了。”
袁祁背对着镖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袁祁坐回原本坐的位置,低头仍是沉默。
“你说让我说给你听听。”镖人的嗓音饮酒后沉了点,透着些醉意。
“有家的人怎么会懂我的痛?”镖人笑了笑,笑得有些凄楚。
“好手好脚的人怎么会懂我的痛?”镖人掀起衣摆,露出一边只有寻常人一半大小的脚,连带着小腿也萎缩。
“如果爹娘不是为了你,弃了我,今日说不定就是我儿女双全。”镖人打了个酒嗝,低下头,“何至于年过不惑还在风餐露宿,遭人白眼。”
袁友:“阿小,爹娘当年不易。”
“不易为何只不易我的那份!”镖人摔了手里的酒壶,陶做的酒壶触地便碎,里面零星几滴酒液渗进地里。
“所幸被镖局捡了去,留了条命。结果当个最低阶的苦力,去哪儿都招人嫌弃。”镖人苦笑着,摇头晃脑,“好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攒了点钱,想娶个妻。妻又跑了……”
袁友冷声:“你当时如何对陶陶,你自己清楚。许多事是大家对不住你,但这事是你对不住她。”
“你惯好为人师!”镖人揪住袁友的衣襟,想把他从地上抓起来,“你多好命啊,这些话说起来毫不费力。我若是你,我也能这样毫不费力。”
袁友攥紧了拳头,看着镖人,缓缓站了起来,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二人身量差不多高,但体型差了足足一倍。
“你有好命的地方你不珍惜。”袁友绷着脸道,“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怨天尤人,怪谁?外面多的是饿死的,旱死的,你有手有脚,活得顶天立地,谁能看不起你!”
“谁都看不起我!”镖人大喊。
袁友忍无可忍,一拳砸在镖人脸上:“你要自己看不起自己,谁又能看得起你!”
黑暗中袁友和镖人很快扭打在一起,用的是最笨拙的打法,拳拳到肉,袁友很快就把镖人压制得直不起身。
“陶陶当年被你打成那样,跑了一百里路来找我,肚里还怀着你的孩子。”袁友道。
“孩,孩子呢?”
“……没保住。”
“掌柜的,来添酒!”
柴房外传来萧公子的嚷嚷声。
没人答话。
“死哪儿去了!添添添酒!”萧公子拖着音,大舌头道。
袁友慢慢松开镖人的衣领,站了起来,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
“诶哟客官,来咯!”他很快提起嗓子应声,又是欢欢喜喜接客的样子。
柴房的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在这干什么呢!”萧公子走路打摆,在一片漆黑的柴房里踢到了一块干柴,重心不稳跌了一跤。
萧公子看见仍然躺在地上不动的镖人。
“哟,瘸子!哈哈哈哈哈。”萧公子托着腰笑起来,“泰昌镖局的老老老瘸子!哈哈哈哈……”
笑声没持续下去。
黑暗中银光一闪,银白的剑刃从腹前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银黑的。
“袁二!”袁友大喊。
镖人佝偻着身体,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走了两步,举起剑还要往萧公子身上刺,袁友赶紧挡了一下。
剑刃在袁友手臂上划过,顷刻间划破衣衫,划破皮肤,渗出血。
剑掉到了地上。
“我去叫大夫……”袁友大口呼吸,脸色惨白道。
地上躺着的萧公子,红血把红衣浸出一团黑色,张着嘴,没了气。
镖人突然慌张起来,“怎么办?哥,怎么办?”他转向袁友,“你帮帮我,哥,你帮帮我。你得帮我。”
袁友看着柴房一地的血,怔了许久,道:“……你先跑吧。”
镖人瘸着一条腿,踉跄着奔出柴房外,消失在夜色里。
一直站在柴房角落里没动的魂玉看着袁友的背影,良久无话。
假须离早在袁祁走的时候便跟着一起走了。
柴房里袁友靠着墙,两眼瞪着地上的尸体发愣。魂玉不再看他,走出了柴房。
夜色下,穿白衣的男子年轻而清瘦,站在院里栽的桃树边,三万年不改其形。
“你和袁祁做了什么交易?”魂玉问他。
他不答话。
“你恨袁友,你和那镖人一样恨他。”魂玉道。
假须离侧过头,半张脸在月光下美如坚冰。
“我恨天道。”
“那等我们把这世间变回混沌天地,你想做什么?”魂玉问。
假须离头颈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
“我问你,等我们回到混沌天地,你想做什么?我陪你。”魂玉道。
假须离:“你在和须离说话,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在和你说话,恶灵。”魂玉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背影。
魂玉看见这一方袁友舍内的天地在摇晃、动荡。
“你……”假须离声音有些不稳。
“我什么?”魂玉又朝假须离走一步,月光把他明亮的眼睛映得像西海海底的珍珠。
魂玉道:“我不是袁友。袁友在乎的东西有很多,而我不一样,我只在乎你。从我在这天地间有了意识的那一天起,我就只在乎你。我不在乎天道,不在乎谁受了委屈谁无法安息。我只在乎你想要什么。”
假须离怒极回头:“我说了我不是须离!”
“那你就杀了我。”魂玉贴近须离的脸,道,“须离,恶灵,随便你是谁,杀了我,也该轮到你尝尝亲手对对方动刀的滋味了。”
“三万年,谁在乎我的冤屈?”魂玉一字一句,道。
假须离冰一样的脸紧紧绷着,虚汗从额角淌下,嘴唇微微颤抖。
“我……他,我……”假须离语无伦次,“我害了好多人……魂玉,我是个恶灵。死灵河选我择善灵,但我是个恶灵。我是个恶灵。”
魂玉微微低头,贴近须离的唇齿,两片虚影一碰就错过。“你忘了,”魂玉轻声道,轻似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是谁。”
第16章 尘埃定
话音刚落,须离的神识绷到了极限,一直悬在魂玉身边的红色荧光慢慢消散。
入舍之术将破之时,坐在牢房内的袁友四肢一松,耳边环绕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声音明亮、温和,似是神明之音:
“袁二有罪,是因为他行了为害他人之举,不是因为他生而先天有缺。而你,袁友,你今日替他顶罪,不过让他愈发坚信,自己的所有不幸都是因你而生。他该如何面对来日风霜?你又该如何面对在友缘客栈苦苦等待你的妻子和儿女?”
袁友攥紧了拳头,浑身颤抖着跪了下来。
“袁友,世人皆有缺失,无人得其圆满。你为袁二遗憾,那你为袁祁遗憾吗?你为袁祁的生母遗憾吗?”
袁友低下头,哽咽道:“袁祁,袁祁……”
“这是天道的不公,亦是天道的公。”
魂玉望着逐渐虚化的世界里那抹不断暗淡下去的萤火,轻声道:
“进来我也觉其十分冷漠。但我只要一想到它给了我什么,我便轻而易举地放过了它……小恶灵,我还挺喜欢你张牙舞爪的样子。”
红色的荧荧火焰最后摇晃闪烁了一下,最后和整个崩塌的世界一起消散了。
友缘客栈内院的桃花树消失之前,须离摇晃着身体,栽进了魂玉的怀里。
魂玉伸手,只抱到一手空。
一片珠子冰冰凉凉擦过他的指尖,魂玉睁眼,和紫宸面面相觑。
紫宸朝魂玉上神张开的怀抱送去了一把算盘。
“上……上神?”紫宸上下瞅着魂玉一身在天界时的模样,不像之前在凡间都会变成小公子。
魂玉心里惦着须离,撑了一把地,站起来时却浑身没有力气,虚晃一下,撑住旁边的树干站稳。
“……哥哥。”树干下传来脆生生一声男声。
魂玉和紫宸一同低头,看见方庭睁开了眼。其余几十个躺得横七竖八的人也都相继睁开了眼,十分茫然的样子。
“都醒了,上神,晚辈找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紫宸喜出望外,“您让我找那个逃走的镖人,我阴差阳错找到了您!诶哟,您可不知道那个场景,一棵树下横七竖八乌压压躺了几十个人,只有您离得远远的,端端正正地靠着树干,坐在荫凉底下,看起来像低头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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