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玉撑着树干勉强站稳身体,却感觉不到身体里过往总是十分充沛的灵气。
“须离呢?”他问。
紫宸一脸空白看着他。
“灵与肉都从三界树里交出来了,”魂玉拧眉看着周围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须离呢?”
他一颗心直往下坠。
“那个人一心就想让他杀了他,放他自由。我哪里又被他骗住了,顺了他的意?”魂玉脑中各种念头一齐冒了出来,顿时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他们周围,逐渐苏醒的凡人苏醒后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慎思神,慎思神?”他们口中念叨着记忆里最后存在的画面。
然后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脑中不轻不重响了一下似是敲木鱼的声音,随即一个清透好听的声音拖着音响起,懒洋洋的:“慎思——明辨——”
最后一下木鱼声像敲在后脑勺后面,噔,脆生生的一声又清又响,他们都没了意识。
“哇,这么快准狠的洗灵术。”紫宸瞪着树边再次失去意识且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凡人,惊讶道,“上神你弄的?”他问魂玉。
魂玉一张脸白得像月光下的宣纸,看着眼前的景象,脱力般靠着树,慢慢坐到了地上。
紫宸正要问他怎么了,脑中也听一声木鱼。他登时站直了。“小孩儿,去找人。”脑中声音悠悠道,温柔又好听,把紫宸听得腿都软了。
紫宸当即与他对话:“不行,我要看着上神。我怕他们还来追他。”
众仙的斩仙诀意外被天道雷劫半道截走,施了一半。众仙不知成没成功,只知上神不见了,三界树也不见了。紫宸孤身撞结界,靠魂玉当日给的得道飞升礼(一串上神手作绳结)保下一命,苏醒后心里记挂着,又想起混乱中一闪而过的方庭,遂趁乱又下了凡间。
紫宸找了土地帮忙,找到了端阳。在端阳街上他与须离擦身而过的时候,手上被凑起来又戴上的绳结似有所感,动了一下。魂玉借这点最后相连的器物传信给紫宸,让他去找那日逃走的泰昌镖局镖人。
“他们找不到他了。”木鱼道,口吻突然冷冷的。
“啊?”紫宸不解。
“我说——”木鱼懒散拖着音重复,“拜拜——”他干脆利落,一声清脆的敲击,紫宸立刻站直了。
“找人,找镖人。”紫宸摸了摸手腕上只剩细细一缕的绳结,直直朝前走去。没走多远,碰上在某地原地打转的土地,土地急出了一脑门汗,看见紫宸立刻道:“星君,人我找到了,这会儿就在端阳知府大门外躲着,但您怎么不见了!”
紫宸一直带着土地走到知府大门外,看见抖如筛糠躲在石狮子后面的人,还没开口,那人登时跪了下来,像没看见紫宸一般膝行至知府门前,边敲惊堂鼓边大喊:“大人,草民知罪,草民认罪!”
知府内很快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紫宸茫茫然回头,手腕上最后一缕绳结消散了,随即他也没了意识。
大树底下,魂玉仍靠着树干,紧闭着眼,绷着脸。
一阵风轻轻吹过。
“出来。”魂玉冷冷道。
魂玉的识海里没有一丁点声音。
只是又一阵风,轻轻吹过。
魂玉仰起头,靠着树干,抿了抿唇,“你让我杀你,究竟是何居心?”他胸膛由于情绪起伏上下波动,“还是你根本没有心?”
树上悠悠飘落一片叶,落在魂玉胸前褶皱的衣襟上。
“我要见你,快点儿。”魂玉从树叶上移开视线,声音像是压在胸膛里,尾音还有一丝撒娇的意味,“别闹了。还不嫌过足装神弄鬼的瘾?”
“凡人,想见我,得拜我。”一道清透好听的声音终于响起,声音不急不徐,没有刻意的故弄玄虚,也没有对待别人时的那种懒散。
只听来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压抑的深情,和一种随之而来的伤感。
魂玉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犹豫,像那日慎思神庙前的信徒一样两膝并拢,挺直腰来。
“慎思神,凡人魂玉,有冤相告。”
魂玉垂眸,风把叶子簌簌吹落到他身上,月光照亮叶子莹亮的边缘。
“三万年前,我从月皑阁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自己丢了什么。”魂玉抬眼,目光明亮、坦荡:“人人都道我是个武神,拥有撼动三界的法力,我却不知我这一身力气是因何而生?又有何用?我连饮多了桃花酒醉后朝长乐池里捞一朵夏莲都会把池水搅动成一场灾。”
“三界不再需要武神,也不再需要任何一位旧神。所以他们走了,也叫我一同去。我不走。天道也催我,我偏不走。我要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又在找什么。”魂玉抓乱了自己的头发,鬓发散开,在风里微微飘着。
“后辈都说我好相与,愿带我玩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我却记得我从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我总是在生气,总是着急,总是心口存着怒火要发泄。它们过去是因何而起?如今又去哪儿了呢?”魂玉语气急切,情绪起伏:“还有那些万般新奇的把戏,我总也提不起一丝兴趣。三界这么美,我却时常偷偷怀念它还没有这么美时的光景。”
“我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我不知如何才能想明白。我只能等,只能继续走。期待有一天,在天道的雷劫把我带走之前,我可以知道你是谁。现在我知道了。”魂玉闭上了眼,松了口气,身体脱力般又靠回了树干。
须离:“小花儿,我也等了你三万年。”
魂玉再次睁开眼。
“所以,你有何愿?”须离问,尾音带着些沙哑。
魂玉答:“魂玉唯此一点微不足道的冤情诉与慎思神听,别无他愿。”
“我被昊天的锁灵咒困在冥界。”须离轻声道,像是安抚:“你来找我。只有你能找到我。”
魂玉立刻扶着树直起身,迈出一步才停住。“我现在没有法力,是个凡人,怎么去冥界?”
须离道:“别急,你还记得冥界的三界树会发光吗?”
“当然。”魂玉总会不自觉盯着那棵在暗夜里闪动光芒的巨大神树看。
“这三万年我闲来无聊,用灵识做了一些花,它们快开了。念念花开,阴阳之门为念念不忘之人而开。”
第17章 念念花
那日须离在死灵河所救的那抹微灵乃恶灵伪装。混沌中它不满自身被天道所弃,又看破魂玉与须离二人中须离思虑更深,有它可乘之机。
恶灵侵染了须离的灵体,将须离心中对自我的不满和对未来的不安放大,浊化为全然的愤世嫉俗。
被封锁进无底界后,须离身受重伤,躲进了三界树的树心,很长一短时间无法控制被恶灵侵染的那部分灵体。这部分灵体也在暗中休养生息。
三万年,须离躺在三界树的树心内,时常分不清那部分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说是,不准确。可说不是,也似乎并不准确。
恶灵并无明确的自我意识,只是本能地寻找供它们寄生的宿主,于是恶灵似乎变成了须离自己。
须离发现,他其实也挺恨天道的。而且他也的确一点都不喜欢昊天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好像全天下没有昊天主持正道就不能转一样。
只除了……须离真的不恨魂玉。
他还想再见魂玉一面。
昊天化形前,三界灵力震荡,敏锐的变化被三界树准确感知到。趁此机会,恶灵寄生的那部分须离趁乱跑出了冥界,意图拿怨魂填满三界树,重现死灵河,而另一半须离则努力护住那些漂泊的灵魂,让他们不至于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回。
须离如愿见到了魂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分灵了但自己却毫无感觉。那个让魂玉生分灵体的自己,究竟是恶灵语,还是真心现?
须离想借魂玉的手杀了那个自己。
自此,这三界,便真的干净了。
只是,魂玉不愿意。
魂玉被须离骗了太多次,这次,他用自己的心去看。
须离说那人是假的,可那一点洁癖的小动作,那一双总是失神的眼睛,又怎么作得了假?
真也好,假也罢;善也好,恶也罢。魂玉要的是那个原原本本的须离,不论他是什么样。
而且,魂玉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须离是谁,包括须离自己。
他认得出他——生之前,死之后——魂玉都认得出他。
三万年来,念念花首度花开,花开时灵魂不受鬼门约束,皆可乘花而行,感凡间思念之人所梦,入他梦中团圆。
这一天,凡间许多人都莫名很早就坐到床边,感到困倦。
友缘客栈里,接到袁友回家的袁祁等人围坐在客栈的木桌边,笑中带泪。
“父亲,您没事就好。”袁祁起身给袁友的酒盅里添酒,道:“以后女儿定听您的话。”
“诶。”袁友欣慰地笑了,看着烛火边袁祁的脸,拿起酒盅,沉吟片刻问:“你们是求了谁帮忙?我那日总觉得有人入我识海,对我说了一番话,我才恍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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