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识海里的那抹神魂?
祝余草内视自己识海,他的神魂是浅青色的,剑气盎然,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一块。
那是个不完整的神魂,碎成了一丝一缕的水墨雾状,碎成这样,想必死前是重伤濒死,神魂脱出时竭力压制,拉扯之下,被外力生生撕碎的。
这抹不属于他的神魂,却与他的某一块神魂相连了。
祝余草触碰了一下这抹神魂,下一刻,他大脑顿时刺痛,极速闪过一些他看不清的画面。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残片带着异样的熟悉感,他并不知道喻连是谁,可那些记忆残片划过他识海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谁是喻连。
祝余草压下心里疑惑,道:“他的神魂太碎了,若非与我某一块神魂相融,怕早已消散。我只感知到了一点,你要找的人在北方,一片雪原上。”
谢久白立刻就判断出,那是问苍剑冢的方向。
有人追踪的情况下,九穗痴带喻连去问苍剑冢寻求问苍冢主的庇护是稳妥的选择。
可还不等他离去,便听见祝余草说:
“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寒气钻入骨髓,谢久白僵住了,“你说……什么?”
祝余草描述了一下他‘看’见的琐碎画面。
谢久白要找的人被那抹神魂的主人抱在怀里,只是那人面色僵白,呼吸全无,显然是已经死了。
“……”
谢久白良久才在冰冷的窒息中道:“……不可能。”
不可能。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问苍剑冢的方向赶去。
祝余草这才有时间看自己的情况。
他被锁在冰台上,身上的衣服法袍已经褪色,根据褪色程度推测,这身衣服他起码穿了三四百年都没换过。
祝余草修无情道,无情道淡心寡欲,但并非是封心锁爱,而是修到最后万事万物万灵平等的大道无情。
只是他现在没有修到那个程度罢了。
他没注意到昏死的扶阳,挣断锁链,走到陶玲仙君面前。
“陶玲姑姑。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
北方的寒雪飞舞。
万里雪原和冰原的血色尚未被飞雪覆盖。
喻连再度进入忘川残骸。
清渠现如今成了趁手的拐棍,不用它撑着,喻连慢慢走倒是不显,但走快了,会因为疼痛而有些跛。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仙青蕊立马就出现了,可是这次,喻连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仙青蕊都没有出现。
那颗槐树沉默地立在忘川上。
喻连安静道:“第一次见您时,您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我说是。可现在我觉得,死比疯要好多了。”
大槐树亮起光,仙青蕊出现了。
作为同类,她在喻连踏入这里之时,就感受到了他的情况。那一刻,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和悲哀。
仙青蕊:“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喻连垂眼看了眼自己,“挺可笑的吧。”
仙青蕊:“笑你,就是笑我自己,有什么可笑的。你刚才那么说,是来这求死的?我可不杀同类。”
“我不求死,我来求活。”
“可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你想的是死。”
喻连静了静。
他的确毫无求生欲,他心里倦极了,累极了。
可是他这条命是火老大、九穗痴两条命换来的,他已没了资格求死。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人想让我活。”
仙青蕊道,“将你的心窍完完整整地找回来,重新接回你的心脉,你的生机会回来一部分。”
“这样就能活吗?”
“比现在接续你心脉的火灵,能让你活得时间长一些。”
喻连:“那老大它就没事了,对不对。”
仙青蕊没有骗他:“它早已没了神志,只剩火焰形态,等你心窍重新取代它连接你的心脉,它就会消散了。”
“……”喻连笑了笑,“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知道我累了,便没有给我留下求活的办法。”
仙青蕊:“其实你自己知道,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喻连嗯了声。
火老大给他续了命,但寿命是续不了的。
他本来就只剩下了二十年,剜心后生机受创,减损再减损,错缠花锁住了生机又被他扯开,一路上他的生机都在流逝。
其实要不是火老大,他早已死在了雪原。
喻连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仙青蕊几乎都能看见喻连识海深处,莲花神魂根系毁坏,枝叶腐朽的样子。
他的的确确要死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天。
若忘川还在,她或许能想办法让喻连以游魂形态存在,可惜,此世早已没有轮回,更没有忘川了。
喻连低声说了句:“你看,亏不亏。你自己活着,能活千百年,偏要跟我在一起,这下倒好。老大,你要是数算学好,就知道这次你可亏大了。”
他说完,朝着仙青蕊拱了拱手:“青蕊奶奶,我要走了。”
仙青蕊:“去哪儿。”
没几天了还乱跑。
喻连没回答,朝她摆了摆手。
他离开了忘川残骸,一路走到了问苍剑冢外。
是问苍冢主将他带来这里的,虽然没有帝川信物了,但问苍冢主镇守这里,他进忘川残骸并不难。
剑冢外,一片冰原。
问苍冢主背对着喻连站着。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问苍冢主眨了下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时已是一片平和,他递给喻连一个小盒子。
“小九的剑封在剑冢了。我找了下,这是小九珍藏的,应该跟你有关,给你,他应该会很开心。”
喻连打开一看,木盒里放着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
是一片普通的枫叶,用灵力蕴养着,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问苍冢主:“这……”
喻连静默了很久,才从记忆的一角找到那零星的片段:“这是孜云州的枫叶,那里的枫叶,很漂亮。”
他合上木盒,收了起来,行了个晚辈礼。
“问苍叔,我要离开了。”
问苍冢主将他带回来,知道情况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过他半句,甚至宽慰他不要愧疚,也不要伤心,这是九穗痴在践行他自己的剑心罢了。
喻连却无法做到。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九穗痴了。
只是到底还是辜负了他,没能回应他的喜欢,也没能好好活下去。
问苍冢主腰间的传音玉佩亮起,疯狂而急切,一次又一次。
他道:“还是你师父,你……”
他一抬头,喻连已经离开很远了。
那握着青竹长棍的绯衣身影消失在冰原中,他身上的气机散去,用了隐身法诀后,宛如凭空消失在了这世间。
漫天细雪,遍寻不见。
第82章 (捉虫)
谢久白是在两日后到问苍剑冢的。
出现在问苍剑冢之时,问苍冢主站在门外等他。
问劫后期的灵力压抑而狂乱,卷地而起的灵风刮起地上的冰沫,谢久白一身青衣血染。
问苍冢主眯起了眼抬手轻轻一挡,对上一双攀满了红血丝的、满目惶然的双眼。
那一刻他愣了下。
他很难相信这是谢久白会流露出来的神色。
与谢久白相识几百年,印象中,他总是冷淡而随意的,他已站在修仙界的顶端,没什么能让他失去那份岁月里沉寂出来的平静。
谢久白:“阿连在这儿,是么。”
他在路上先是联络了兰泊风,数次后兰泊风才同意了与他传音。
他让兰泊风回宗门去看喻连的魂灯。
兰泊风那边消失了一日,次日对他说:“喻连的魂灯亮着。”
这句话如一根吊在谢久白脖子上的蛛丝,勉强将他从绝望的海渊里拽上来了一点,留出喘息的余地。
可他不敢抱有半分庆幸,一路赶来问苍剑冢,正常数日时间才能到的地方,他两日便到了。
谢久白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阿连在这吗。”
问苍冢主望着他越发惶惶的神色,心里的杀意和怒气轻轻吐出,冷冷道:“他见过仙前辈后,就走了,或许仙前辈知道喻连去了哪里。”
谢久白瞬移到了忘川残骸外,问苍冢主紧随而至,在他身后道:“你找他做什么,是祝余草没醒,还需要他在剜一次心么。他可没有第二颗心了。”
谢久白身形僵住,他一言不发,直接进了忘川残骸。
刚刚踏入残骸范围,迎面就杀来一团忘川冷火。
谢久白抬手挥散,冰蓝火光散去后,尽头出现一位神色冰冷的老妪。
仙青蕊甩袖又是一道火焰:“滚!”
谢久白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往前三步,垂首道:“前辈,敢问…是否知道,阿连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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