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青蕊绕着他飘了几圈。
少顷,淡淡道:“求人么?知不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徒弟上次求我告知能救你的办法,可是卸了一身灵力,在这儿跪了二十一天呢。”
谢久白滞了滞。
仙青蕊抬抬下巴:“诺,就在你脚边。”
谢久白怔然垂眼,他前面半步之处有两个小坑,里面是细密裂痕,裂痕里是干涸的暗红发黑的血色。
“……”
他极缓地半跪下去,指尖落在那两个小坑边缘。
这是流淌出来的血液里,狂暴灵力腐蚀出来的,而喻连只有在心疾发作的时候,血液里才会带着本源炽火焚烧万物的温度。
所以。
所以……
谢久白指尖发抖。
“他倒是挺能忍疼的,”仙青蕊道,“心疾也硬撑着跪在这儿,动都没动。后来我让他起来,他已经起不来了,我问他,你不怕沦落到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他想都没想,跟我说,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觊觎他的心窍,唯独你绝不会。”
说实话,仙青蕊并不想理会自己讨厌的人族,但如果能刺痛对方,她不介意多说两句。
“前两日他又来了,也是站在这里,问我说,他是不是很可笑。”
仙青蕊飘到谢久白身边,“你觉得呢?你的徒弟,是不是很可笑。”
谢久白肩膀塌下,脊背也弯了下去,窒息感在体内绵延。
那两个干涸的血坑里的赤色裂纹,一寸一寸蔓延进他的心脏,细细密密撕裂的痛感尖锐无比。
“……阿连,在哪儿。求前辈告知。”谢久白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求前辈告知。”
仙青蕊才不想被他跪,辜负真心之人的一跪很值钱么?
那孩子在这里跪了二十一天,赤诚纯然,不比这人值钱多了。
爱跪就跪着吧,眼不见心不烦,正待仙青蕊回归大槐树时,她瞥见了谢久白素衣上残留的紫色根系,微微错愕。
痴情花?
-
碧云天。
扶阳洞府内,祝不死冲破封印,发丝凌乱地冲了出来。
两日前,封闭他的灵力骤然弱了很多,估计是师伯重伤或者出事了,不然他绝对出不来。
祝不死飞出扶阳的洞府,冲到药谷里,抓住一个弟子就问:“九州台那边如何了?有没有喻连的消息?”
“不死师兄,”那弟子拱了拱手,而后疑惑道,“师兄竟然不知道吗?九州台出大事了,谢仙尊剜了灼阳仙尊的心窍,灼阳仙尊在九州台失控,冥气侵体,杀了许多修士。”
“兰宗主要逐谢仙尊出宗,而灼阳仙尊现在被各大宗门追捕。”
“兰宗主现在在哪。”
“就在仙宗吧…师兄!不死师兄你去哪?!”
祝不死朝着仙宗奔去。
-
谢久白走出忘川的时候,望着前方茫茫冰原。
仙青蕊在知晓他体内有痴情花的事之后,心里只有四个字,命运弄人。
她觉得在伤害已经造成的情况下,再去挽回,已经晚了。但她想着喻连离去时死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对谢久白实话实说了一句:
“我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他应该走不快,方圆三万里,你若要找他,动作快点,能找到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透露喻连命不久矣的信息。
如果谢久白能在喻连身死前找到他,那说明他们还剩下一点缘分。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缘分尽了。
况且她总觉得,那孩子最后是想自己一个人的。
谢久白不知道仙青蕊内心真正的想法,也没看见他离开之后,那老妪复杂的眼神。
他在问苍剑冢周围三万里寻了数日,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找,可不管他怎么找,怎么催动法诀寻觅,都没有结果。
他找不到喻连的半点气机。
好像喻连离开剑冢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他在无边无际的冰原、雪原里越找,心就悬得越高、越战栗。谢久白需要时不时地和兰泊风通过传音玉佩,确认喻连魂灯是否还在亮着。
最后兰泊风再也不接他的传音。
兰泊风越不回应,他心里那根线绷得就越紧。
问苍剑冢周围五万里翻遍,谢久白控制不住返回了仙宗,来到了仙宗弟子们储放魂灯的长明殿。
-
长明殿。
殿里停放着数具等待下葬的尸首,其中就包括苏邻,他的尸身盖着白布,旁边放着已经熄灭了的魂灯。
兰泊风正在给苏邻盖上白布,待会儿就要灵葬了。
谢久白到来时掀起一缕风,吹得殿中的魂灯闪烁。
兰泊风停下手中动作,抬眼道:“谢久白,你回来是来领罚的么。”
谢久白恍若未闻,招来喻连的魂灯。
喻连魂灯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明黄,而是一抹跳跃的赤色火焰。
祝余草那句‘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将谢久白那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唯恐失去的恐惧,他此生未有一刻如此怕过。
现在,谢久白注视着灯盏上那抹活泼的魂火,心里的恐惧好似找到了着落似的,他将这抹魂灯护在手中。
阿连是生气了才藏了起来。
他该生气的。
没关系,他一寸寸地翻遍九州,总能将阿连找到。
他会将赤阳丹心的生机补充回去,把完整的心窍还给阿连。
阿连必定极为介意九穗痴为他战死这件事,等他找到阿连,就告诉他,九穗痴的神魂或许还有救,他们一起想办法,把九穗痴给救回来。
至于他跟阿连之间,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欺骗也是真的,阿连恨是应该的,怨他是应该的,与他决裂是应该的。
只要他能看到阿连,只要阿连能好好的,怎么样都可以。
兰泊风站起来:“放下,这是我仙宗弟子的魂灯,非仙宗之人不可触碰。”
这魂灯是谢久白唯一知晓喻连活着与否的途径,他绝不可能放手。
“师兄,我需要用到魂灯去找他。”
兰泊风气笑了。
魂灯是能寻主人气息的,之前在帝川,喻连就是捧着苏邻的魂灯去寻的人。可是搜寻的范围很小,只要是气息浓郁的地方,魂灯都会有所指向,所以并不十分精准。
依照谢久白的能力,真的想找人,用得到魂灯指引?
“九州台上,你已经放弃他了,眼下摆出这模样做什么。”兰泊风道,“是觉得祝余草已经复活,想挽回阿连,想着他好哄,便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惹他心软么?”
仙宗弟子有一部分尚在外面寻找喻连,还有一部分在阻截觊觎喻连的修士,整个仙宗空了九成。
外面铺天盖地的都是搜寻喻连的修士,整个修仙界都在动。他不怕喻连在外躲藏,他怕的是喻连被人抓住炼药——而他本来不必怕的,喻连也不用面临这一切。
喻连心窍若还在,天怒雷罚之下,谁敢近身。
那是他仙宗未来的顶梁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生生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给折了。
谢久白:“师兄,我中了痴情花,我爱的从来不是祝余草。”
兰泊风惊住:“痴情花?”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痴情花,那岂不是——”
谢久白声音发涩:“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喻连。”
他大半生被一朵花操控着情感。
爱非真爱,假的成真,真的变假。
若非本源炽火入体,痴情花会将他蛀成空壳。他还会继续坚持着那所谓的执念,一次又一次地刺伤真正心爱的人。
回首望去一切成空。
悔恨莫及,追悔莫及。
兰泊风良久才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随后心头一震。
若是如此,依照谢久白的性子,如今还没崩溃,真就只有喻连在吊着他的理智了。
他心里又痛又恨,可看着谢久白发红的眼,到底松了口。
“……魂灯你拿去吧,你寻人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觊觎阿连的人也会收敛许多。只是苏邻的事成了疙瘩,阿连怕不愿回宗门,他若是真想躲,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
谢久白默然:“我会找到他的,一年、十年、百年。”
又要和当年寻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一样么?兰泊风心里百味杂陈,他在谢久白眼里看见了比那时更深的执念,只觉得悲哀:“你……”
“没有那么长时间了。”没关的殿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衫凌乱,风尘仆仆的药修。
仙宗都快空了,祝不死报上名号,打问清楚兰泊风在哪儿,就直接过来了,没想到就听见这么几句。
祝不死望向谢久白手里的魂灯。
重复道:“他没有那么长时间了。”
兰泊风还未反应过来,谢久白已经闪身到了祝不死面前:“什么意思。”
“……沧山后,他本来就只剩了二十年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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