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而后他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火。
厨房灵米只剩下了几粒,他便取了些杂豆过来,按照谢久白教给他的那样,一锅煮了,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后院里那十坛腌菜没吃完,喻连切了点装盘子里,和粥一起端到了小院中。
他味觉减退了些,但好在腌菜够味儿,吃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连自顾自道:“老大,凡人死前都得吃顿饭的,似乎叫什么断头饭。我才不是临死前想吃一点他做的东西。”
他慢吞吞地将粥和菜吃完,吃了很久,久到碗底的米和豆结成了冰。
撂下碗筷,喻连离开小院,迈入沧山荒原。
荒原的雪本就覆盖得很厚,还没有等雪化完,沧山的气温又低了下去,新雪覆盖旧日的雪。
喻连只觉眼前白白苍苍,荒原走到一半,便倒下睡了过去。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数次,只有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奋力搏动的火焰心脏维持着他的体温。
-
又过了三日,喻连的魂灯只余下黄豆大的微弱光芒。
在外寻人的祝余草、尉迟临川、兰泊风都回来了。
整个仙宗的氛围沉默而压抑,谢久白的本体也回到了孤渺峰顶,守着喻连的魂灯。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周围人心惊肉跳。
尉迟临川年少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道:“……兰宗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兰泊风:“所有地方找遍了,找不到阿连在哪。”
谢久白裂出九道分魂寻人。祝余草亦是奔波在外,发动碧云天药修所有人脉。
两位问劫全力搜寻,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喻连有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且不想让他们找到。
喻连的魂灯愈来愈弱。
从黄豆大小变作米粒大小,又变作芝麻大小。
谢久白左手开始结印,恰在这时,他腰间传音玉佩亮了。
他左手动作倏然顿住,怔怔低头。
下一刻,谢久白近乎仓皇地扯下玉佩,立刻连通传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被酸胀的情绪梗堵塞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传音玉佩亮了亮,那边传来一句微弱的:“……谢久白。”
是喻连的声音。
谢久白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滑落,他握紧了玉佩,像是隔着时空抓住了喻连的手。
“我…我在……阿连,师父在这儿……”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很疲倦的:“你听见了吗,有在回答我吗?”
谢久白:“我听见了阿连,我听见了的。你…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你告诉师父好不好?”
那边传来的只有肃肃风啸。
沧山之巅。
喻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眯起眼望向远方。
蓝色的传音刻纹依旧亮着。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篆,他想了许久,还是撕开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死亡前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说他的恨,说他的怨,说他的愤怒。
可当传音接通的那刻,喻连发现,自己心里只有寂然、平静和悲哀。
他说:“谢久白,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见你。”
谢久白和祝余草正在根据传音玉佩的灵力波动定位,只是气机缥缈,一时定位不到。
谢久白没放弃,一次又一次的确定着喻连的位置,一边定位,一边对喻连道:“师父也很想见你,阿连,我……”
“可是火老大死了,变成了我的心脏。”
这一句话入耳,谢久白如坠冰窟,脸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火老大对喻连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喻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喻连眼底映着辽远苍茫的天空,天空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他轻轻说:“我跟老大说,我在九州台上狠狠报复了你,用清渠捅穿了你的胸口。可事实上我没有,我又骗了它,它要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所以,我还是不见你了,我不想让它更生气。”
膝盖上落了层薄薄雪花,喻连用指尖拨去,他体温越来越低,指腹沾了雪花,许久才能融化。
他低唤道:“师父。”
“……嗯。”谢久白良久才从那种窒息感中喘了一口气。
喻连还愿意叫他师父。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哑声道:“阿连,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都可以解决的。火老大是火灵,它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你相信师父好不好?就信师父最后一次。”
喻连最在意火老大了,他这么说,喻连一定不会放弃让火老大活着的可能。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不是答应。
喻连思绪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没有在我五岁时就杀了我,动了恻隐之心,留我多活了十四年。那份恻隐之心加上五岁前的父子之情,算作第一恩,我沧山救你那次,已经还清。”
“师徒之情,便用我那颗心窍还了吧。”
他从前最不愿意称量真情,觉得那是对情义的不尊重。但他跟谢久白之间,到现在了,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他只想跟谢久白分说清楚。
“至于夫妻情分……你欺我,骗我,谢久白,这是你欠我。”
谢久白几乎是立刻应道:“是,是我欠你…你得找我讨回来,报复回来。我欠你的,我得还你……”
“可是我也不要你还了。你本就不爱我,还和欠,那是两心相悦才有资格去说的词。”
喻连指尖摩挲着脖颈戴着上的剑坠,束发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吹到鬓前,他目光温和了一点,“我下辈子,已经许了九穗痴。”
虽说世间已无轮回,可世人大多还是喜欢幻想前世今生,幻想来世如何。
第151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