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喻连还在睡,冥主实在无聊,手指勾着喻连的头发缠来缠去,最终缠出来了一条狗尾巴似的毛躁辫子。
喻连之前也熟睡过,不过那是累极了的熟睡,且因为对周围环境不信任,睡得并不安稳。
现在灵魂封闭,反倒能无知无觉的好好休息了。
那张素冷的侧脸陷在漆黑的丝绒锦缎里,长睫闭合,暗淡长明灯分割起伏光影,勾勒描摹一副挂着薄薄血肉的艳丽美人骨。
冥主看了喻连好一会儿,突然将他编的丑辫子搁在喻连脸边比了比。
少顷他莫名嗤笑一声,“好丑。”
他揪住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威胁道:“再不醒,就一直顶着这丑辫子吧。”
喻连困顿睁眼,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捂住脸翻了个身。
冥主顿了下,几秒后,蛇瞳轻轻收缩。
他硬是将喻连翻了过来,扯下他的手说:“再做一遍刚才的动作。”
他想看。
喻连睁开了眼睛。
冥主立刻认真地盯着他,“再做一遍。”
喻连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漂亮人偶般,了无生气。
冥主抚摸着喻连的侧脸,眯了眯眼,那股烦躁和不耐再次浮现。就这样一日日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冷不丁一口咬上了喻连的颈侧,一下就见了血。
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口。
在他几乎将喻连的颈侧的肉撕咬吞咽下去的时候,喻连抬起手,掌心轻轻推了推他。
冥主退开,思索片刻。
母亲灵魂封闭,但也不是全然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
感觉到疼痛会抗拒,觉得痒了也会揉脸。
只要他想办法引诱母亲的灵魂,让其七窍打开一瞬,他就能让七窍永远保持打开的姿态。
只要一瞬间就好。
冥主蠢蠢欲动。
他凝视虚空,幽幽紫瞳亮起,声音传到某个地方:“三年多前,母亲刚来这里之时,他身上的旧物都放在了何处。尽快寻到,送来禁宫。”
他记得那里面有母亲很重视的物件。
喻连的物品都是统一封禁存放的,如今骤然启封,落冥教主担心里面会有定位或者追踪的东西,反复检查了五日,确认没有异样,才给冥主送了过来。
喻连的旧物很少。
一身破旧的衣服,一个剑坠,一截发带。
落冥教主:“主上,这就是全部了。”
“嗯。”
冥主将喻连抱起来,握着他的手摸上了那件旧衣:“母亲,这是你穿过的衣服,绯色的很漂亮,我再给你准备几件一样的?”
喻连毫无反应。
冥主又将他的手放在剑坠上:“还记得这个么,那个为你而死的剑修给你的。”
九穗痴缩小版的重剑,温凉的尖端抵着喻连的指尖。
抚摸过无数次的剑坠纹路,顺着指尖的触感传达全身,漂亮人偶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喻连轻轻抬起头,望向剑坠。
冥主手指勾着剑坠吊绳,喻连视线也缓慢地随之移动。
“母亲想要,自己来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冥主处于狩猎状态,时时刻刻关注喻连灵魂七窍有无开启迹象,全程没有半点不耐。
“他不是对你很重要么?不拿,我就将它毁了。”冥主指尖亮起紫芒,靠近剑坠。
喻连目光依旧无神,手却渐渐抬了起来,主动握住了剑坠。
“九,哥……”几日来,他头一次张嘴说话,“九……”
就只给了这么点反应,不管冥主再用剑坠如何刺激,喻连又变回了木偶人的状态。
不过即便只有三个字,只有一点反应,这些旧物也没有白白启封。
他把剑坠重新戴在喻连脖颈上。
冥主:“这是母亲的,以后就戴着吧。”
这本是随意说的一句话。
喻连低下头,握着剑坠不撒手,过了很久,他封闭的灵魂竟溢出一缕思念的难过。
这缕情绪犹如吝啬极了的人施舍给狗的一点烂菜叶子,但冥主毫不嫌弃地吃了,甚至有些额外惊喜。
他细细品味了片刻,把那条烈火祥云纹的发带也拿了过来。
“这个呢?想要这个吗?”
不出意外,喻连再次抬起了手。
冥主把他给喻连编的丑辫子解开了,他不会束发,用发带把喻连乱糟糟的头发一系,捆稻草一样。
捆完了,他还特意把发带勾到了喻连胸前,又说了一遍:“这同样是母亲的,以后也可以戴。”
语罢,他直勾勾盯着喻连,等待下一口饭。
思念和难过是酸涩的,但是没关系,同样美味,他喜欢吃。
一点,一点情绪就可以了。
他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喻连安安静静的没有给出任何回馈。
别说逸散的七情六欲了,就是连个字喻连都没给他。
寝宫里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从方才起就没走的落冥教主此刻冷汗狂流。
喻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哈欠像是火苗,轰的一声引爆了火药桶。砰——!冥主的蛇尾重重甩在地面,坚硬的地面隔着柔软的地毯碎成了蛛网。
第92章
那一声巨响砸碎了地板,也砸在了落冥教主耳中。
他心里咯噔,抬头望向自家主上。
主上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对喻连是不是太过在意了?完全不像是等玩具坏了就会丢掉的样子。
“主上,”落冥教主斟酌开口,“喻连现在这样,无法满足您,您不如将他交由其他人照顾,不耽误大业,等他好了,您再……”
冥主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滚出去。”
落冥教主觉得苗头实在不对,硬是顶着压力劝谏:“主上,喻连对您来讲,只是产生七情六欲的食物。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到第二个喻连吗?恕属下直言,您不该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冥主听进去了。
他吐出一口气,微微阖上眼。
许久才说:“找不到了,他不一样。”
七情六欲是他的食物,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他不是没了喻连就会饿肚子。
他在被杀死被封印前,就已经纵横修仙界千余年,见惯了太多人,再单纯的人,灵魂也有杂质。
他能感知七情六欲,只要他想,世间九成的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
但他却不愿意分出心神去认真感知,那简直无聊透顶。
纵然记忆如今没有全部恢复,但那些无聊到几乎每日都一样的岁月,不必全然恢复,也可以一眼望到头。
他自天地间诞生,与这凡尘人间本无牵绊。
死过一次,再次复活,他却有了孵化他的母体。
从他在喻连识海破壳的那一刻起,好似漂泊无根的浮萍有了根系,第二次生命起始之时,他就与人、与这个世界有了联系。
母亲是连接他和世间的脐带。
冥主对凡人间母子之情嗤之以鼻,却本能地对自己的诞生之地多了一份特殊情感。
世人七情六欲多混杂污浊,他尝遍了世间七情六欲,只觉得那是一个滋味,除了增强力量和饱腹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而母亲身上七情六欲的气息却格外纯粹。
他看着喻连喜悦、难过、酸楚、悲伤、绝望……他偏好甜蜜的味道,但极致浓烈的七情六欲就算再苦,也是至臻的美味。
他是母亲孵化出来的,母亲本该饲喂他,喂饱他。
但是母亲明显不愿意,所以他将母亲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有什么错?他想方设法驯服母亲,让母亲生产美味又有什么不该?
所以冥主将喻连抓来的时候,在意他,却又不是那么在意。
他觉得喻连迟早变成他想要的模样,变成生产食物的工具。
但喻连没有。
喻连为了救人,身体被迫臣服于他,可灵魂始终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他觉得不悦,又觉得有趣。
如果现在有另外一个人能给他提供同样的美味,他也不太愿意就这样丢掉喻连。
至于是挫败引起了更强的征服欲,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冥主不清楚。
他只是在落冥教主的问题中意识到,喻连对他来说不一样,比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还要更加不一样一点。
毕竟世间只有一个喻连。
他愿意为了这点不一样多付出些耐心,等喻连灵魂七窍打开,他再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冥主冷静了不少:“你出去。”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主上听不进去也没招。落冥教主拱了拱手,无声退下了。
冥主重新看向喻连。
喻连依旧用一只手攥着剑坠,生怕他夺走毁掉似的。
很重视那个人对么?
冥主强硬地抬起他的脸:“母亲,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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