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现在这里,他就闻到了混杂的气味。
母亲身上的浅香,交欢后残留的一丝淫靡,还有浓烈的酒香,以及……血腥气。
寝宫里的长明灯灭了七成,昏暗光影交织摇曳。
他看见了角落里神情轻松而舒适的喻连,那握着碎瓷片的手,正准备往自己手臂上划第二道。
冥主瞬移过来,俯身蹲下,一只手死死钳住了喻连的手腕。
他望着喻连微睁的醉眼:“母亲,你在寻死。”
喻连脸上是一种似梦似幻的微笑,用迟钝的思绪思考了这句话良久,才说:“你会让我死吗?”
冥主:“不会,就算你死了,也逃不了。”
“是啊。”喻连知道自己死了也逃不走,解脱不得,他扯了下自己的手,见扯不回来,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为什么割自己。”
为什么?
喻连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声音被酒液泡软了,轻飘又懒散:“因为舒服。”
手腕上的割口也就痛那一瞬,血也就在刚涌出的时候流淌的最快,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不太流了。
他整个手背乃至指尖,都是蜿蜒的血色,指甲里都渗了红。
“……”冥主微微蹙眉。
喻连往前倾身,“这也不许么?”
冥主:“你需要有个好身体,才能长久饲喂我。若是病了,连累我挨饿。”
“生病,你不是也能强取。”喻连哂笑,“有什么要紧的。”
多重的伤他都受过,多难忍的疼他也经历过无数次了,一点自己割出来的小口子,血都流不了多少。
这种小伤口,一点灵药就可以痊愈。
“连这都不允,干脆将我日日夜夜都锁在床上,供你玩乐。你也别再说,允许我喝酒,允许我出禁宫,允许我穿衣服了。假惺惺。”
那种莫名其妙的怒又出现了,冥主忍着火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舒服,想个别的法子,我允许便是。”
喻连:“那你找一些刑具,唔,鞭子,剔骨刀之类。让我抽你一顿,割开你的骨头,我会更舒服。”
下跪学狗爬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
冥主松开他的手腕,扯唇道:“母亲记得给自己用药,疤痕留在身上,太丑。”
喻连重新靠回身后的墙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他曲起一条腿,膝盖挡在他和冥主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冥主:“今日五月三十一,距离七月二日还有一个月时间。那天是母亲二十三岁生辰,我们就在那天成婚。”
喻连垂着头,阴影遮住半张醉颜,似乎是在走神,又似乎是睡着了。
但冥主知道他在听。
果然,过了片刻,喻连轻笑一声:“原来我要二十三岁了。”
其实也没有过去很久,他觉得已经两世之隔。
母亲年纪确实很小,冥主:“我们大婚,你只有这一句么。”
喻连:“还有一句,你真是个畜生。”
冥主被骂惯了,已经能理解喻连的意思,他不以为耻:“我们母子二人,一脉相承。”
“认真说起来,我还不如母亲,先与自己的父亲成婚,再与自己的儿子成婚。母亲,感觉如何?”
他本不想这样说的,毕竟这样给谢久白抬了辈分。
但他看着喻连这幅样子,心里莫名很不痛快。他不痛快,就想让喻连更不痛快。
他往常只叫喻连母亲,从没自称过儿子,现在觉得这样说可以刺痛喻连,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
然而喻连并没有多余情绪,勾起唇说:“感觉你不如他许多。”
冥主本是想气喻连的,却反被他给气到了。
他刚复活那会儿最忌惮的就是谢久白,之前最恨的仇人也是谢久白。
他把喻连压在身下欺辱的时候,有想过谢久白知道后脸色会如何精彩,所以这会儿喻连说他不如谢久白,纵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还是被激怒了。
喻连在醉酒的昏沉和失血的眩晕中,被蛇尾拽上了床。
这一次,又花了三日才下来,被迫说了许多难以启齿的话。
喻连愈发爱酒了,床上被迷失吞噬,没有自我,床下沉醉在美酒带来的轻飘美梦之中,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
他话也越来越少。
到六月下旬,他手腕小臂上的割痕已是密密麻麻,药膏愈合伤疤的速度远比不上他又割下一道的速度。
他身体消瘦到了一定程度,远远看去,苍白又病态,像是禁宫里一道悄无声息的幽魂。
喻连从衣柜里挑衣服的时候,挑的也不再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劲装。他看见自己过往穿过的衣服款式,只觉得厌烦。
余下的那些衣裳,是青年男子惯穿的宽袖衣衫,喻连在里面挑,不再挑完整的一套,而是穿层里衣,再随意的拢件宽松的外衫,松松散散的极其随意。
某一日,他把昔日喜欢,现在厌烦的衣服全都堆了起来,用长明灯的灯火点燃了,自己站在火堆旁,看着火焰灼灼燃烧。
烧着了衣服,烧着了地毯,又烧着了那张床榻。
所有他讨厌的,在火浪中灰飞烟灭。
他持着灯盏,站在滚滚蔓延的火海里,微笑看着火舌舔上自己的脚尖、小腿和衣摆。
——结果自然是没事。
床底下伸出九条狰狞粗大的紫色触手,将他送离了寝宫。
原来在寝宫里藏着监视他的不是纸人,而是藤蔓一样的触手,喻连在帝川见过这些触手,不过当时,这些触手还没那么粗大。
他在寝宫外待了一会儿,冥主就回来了,挥手灭了寝宫里的火。
纸人进去寝宫收拾,喻连重新踏入的时候,这里就跟没被烧过一样。
喻连以为他又要将自己拽上床惩戒一番,习以为常地躺在了床上,没想到半天没等到。
他语气淡淡:“不来么,不太像你。”
冥主蹲在了床边:“你这段时间,也越来越不像你。”
喻连懒倦抬眼,片刻后吐出一句:“不想就滚。”
说完也不管冥主,闭上了眼。
冥主翻过来他的手臂,上面比昨日又多了一道割痕。
他取来药膏,涂抹在喻连手臂上,又给他喂下补气补血的灵丹:“明日起,酒坛会变成铁制,你不能再瘦下去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这几日你饲喂我,我抱你之时,手感很不好。”
喻连:“出尔反尔。”
冥主:“母亲可以向我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喻连微微睁开眼,长睫掩住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什么。
过了会儿,他侧了侧头,说:“酒坛不必换,我不割了,好好养肉就是。至于要求,我要见苏邻。”
冥主没想到他的要求是这个:“母亲要杀他?不必你亲自动手。”
喻连:“想见他一面而已,但我希望这场见面只有我跟他。”
纸人,触手,全都不要出现。
冥主扬眉,片刻后说:“可以,但我也希望,这个——”
他点在喻连手背上的追踪咒纹,“以及母亲丹田深处的生死咒纹,不要被触发。”
喻连:“不会。”
冥主笑了下:“好,那就如母亲所愿。”
第97章 (捉虫)
幽冥裂隙里的紫月,总带着梦幻意味。
幽冥禁宫周围是一片孤耸的乱石,月光洒落,凄清而阴森。
苏邻找到喻连的时候,他就躺靠在高处的一块乱石上。
不远处是小石桌,桌上摆着酒坛和酒杯。
昔日仙宗骄傲耀眼的大师兄,此时一身纯黑松散宽衫,苍白消瘦的身形薄纸一样,浑身上下寻不见半分活气,懒懒的握着一壶酒小酌。
苏邻抬头,望向那一角风吹翩飞如黑蝶的衣衫。
他脑海克制不住闪过那天喻连满身淫靡的从王座上下来,将代表了自由的临时令牌递给他的模样。
近来他午夜梦回,梦见的都是那一天,还有一轮荒诞,淫乱,又圣洁的太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喻连。
“喻……”
苏邻想和往常一样叫喻师兄,可沉默片刻,最终踟蹰地叫他:“喻连。”
喻连目光下斜:“你来了。”
苏邻:“主上说你想见我。”
“我在这儿认识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喻连掌心后撑,支起身来,扫了眼乱石上可落脚踩下去的凸起,随意踩着下来。
细小石块扑簌扑簌往下落,苏邻看的提心吊胆,往前快走两步,张开手护在下面:“你…你小心点。”
喻连将苏邻复杂的神色尽收眼中,有些情绪他看不懂,但愧疚他看得分明。
他低下眼,即将踩到地面的时候,脚踝一滑,往前踉跄摔去。
苏邻猛地接住了他,肢体相撞,他听见怀里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轻地吸了口气,声音几乎就在他耳边:“嘶……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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