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睡吧。”
冥主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不让喻连看见。
他低头吻在喻连额间,冥气纹路一闪,喻连合眼睡去。
药膏愈合伤口的速度很快,冥主抱着喻连枯坐了一天,等那伤口完全愈合,他才望向窗外冰凉的月光。
祝不死说,喻连率先想起来的不是记忆,是情绪。
而且他想起来的第一种情绪是自厌。
他为何会自厌?
似乎很早就开始了,但真正完全展露,是喻连身体被他变成了那样之后。
每次云雨完,喻连总会垂下眼,用一副冷淡又厌恶的神态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说过许多侮辱嘲讽喻连的话,说喻连是天生**,连**都是甜的,肚子里装的除了酒水就是他的**,比秦楼楚馆里出来卖的还要**。
喻连一开始反唇相讥,后来麻木了,醉在酒坛里,偶尔醉得很了,还笑着揽住他的脖子说:“你说得对。”
然后要不了多久,冥主就会在他身上发现新的自残痕迹。
他知道喻连很痛苦很煎熬,他伤不了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但那时的他只觉得喻连的痛苦美味极了,恨不得让他再痛苦一点。
他那时还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反正母亲的身体就算坏了也可以换,不如彻底玩废了给他换个新的。在想自残后的母亲体温太低了,还很容易晕,操起来不尽兴。
那段时间,他看着喻连醉酒消瘦,冷眼看着他在自己胳膊上划下一刀又一刀,看他在禁宫里游荡,像个艳鬼游魂。
现在苦果倒灌,他在喻连身上尝到的痛苦,如今化作一柄长刀,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笃笃笃——”
祝不死敲完寝殿的门,照旧直接推门进来。
冥主正在用湿润的帕子擦去喻连胸膛上的血迹。
祝不死目光一凝:“他又自残了?”
冥主:“用木簪捅了自己心口。”
祝不死给喻连探了探脉,“封印松动的更厉害了。”
他们两个静默无言,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山崩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吗?”冥主抚摸着喻连微凉的脸颊,半晌,说了句:“那这恢复记忆的过程,也太痛苦了。”
祝不死:“什么意思?”
冥主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才张了张嘴,涩声说:“我想解开他的封印。”
他一直抗拒着接受喻连会恢复记忆这件事,他不愿意去想。
他贪恋着喻连的爱,贪恋着这种亲密与甜蜜。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放手。
可这短短三天喻连身上就见了两次血,他宁愿喻连杀他十次,也不愿看见喻连自伤至此。
祝不死沉默:“你不提,我也要跟你提。他识海现在就是一块烂豆腐,真等到记忆冲破封印,他直接就疯了,那般冲击之下,孩子绝对保不住。”
“我研制了一种药,这种药会加快他恢复记忆的速度,但比他自主恢复记忆过程缓和许多,这样,孩子能保得住。”
定忆丹失效后他就在研究。
他保住孩子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喻连。
在精神受到极度冲击的情况下流产,精神崩溃的同时身体再度受创。届时,喻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他那寥寥无几的寿命怕是经不住这么烧。
“那这药,能让他——”
“不能,这药最多只能让他疯得轻一点儿而已。”
冥主静了会儿:“吃了药,他多久会恢复记忆。”
“三天。”
三天么。
这么短啊。
冥主垂眼,“……也好。”
“也好。”他说。
祝不死离开。
关上门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嘲一笑。
什么碧云天天赋最强的药修,未来最年轻的药尊?不过是连一颗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倒霉蛋,一个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的废物罢了。
他背过身,靠在门上,仰头望着外面虚幻的紫月,眼里有细微泪光闪烁。
第145章
喻连睡醒后,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约约的药膏味儿,但他仔细检查过,他身上并没有伤口。
问了祝不死,才知道他身上这不是愈伤的药膏,是配合他新药用的外敷养胎膏,需要睡着了才能涂。
喻连悄悄在冥主耳边说:“我还以为是你晚上偷偷对我干坏事。把我弄伤了,再给我涂药膏。”
他还岔开腿用水镜照过,没有找到证据。
冥主失笑:“在你眼里,我这么不正经?”
喻连没吭声,瞥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侍从捧上来一碗养胎药。
这是祝不死新研制出来的汤药,汤汁是淡淡的暖橙色,据说是效用很好的‘养胎药’,喻连喝之前闻了闻:“似乎是甜的。”
他张口想尝一尝,冥主忽的捏住了药碗的另一边。
碗里浅色的药汁一荡,差点洒出去,倒映其中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喻连抬眼:“怎么了?”
“……”
在药碗被他生生捏碎之前,冥主及时收了力道,他状若平常,语气含笑:“苏邻说你喜欢酸甜口味的糖,我让药修特意调了,这碗药就是酸甜味道的。”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喻连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了还回味了一下,说:“味道确实不错,明天还喝吗?”
“不喝了,只有这一碗。”
冥主把药碗放在侍从的托盘上,“夫人,接下来几天你能不能好好陪陪我。”
喻连好笑:“我哪天没有好好陪你?”
不一样。
冥主搂紧了喻连,低声道:“好好陪陪我吧。”
这碗‘养胎药’下肚,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三天的温情了。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珍贵起来。冥主不知道爱人和伴侣之间除了看星星看月亮之外还要做什么,他努力回想,磕磕绊绊地抄了当年偷窥过的,年少时谢久白给喻连写的‘夫妻必做之事’。
若叫别人知晓,不知道要如何嘲笑。
可冥主不在乎,他奉若珍宝,欢欢喜喜的拉着喻连一起做‘夫妻必做之事’。
游历九州自然是做不到了,九州各地的风俗人情、美味特色食物也见识不到了,他们划去那些需要出远门的,还有危险程度比较高,喻连现在做不了的必做之事,剩下的还有二三十件。
其实不少都很幼稚,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并不觉得彼此幼稚,只觉得可爱、可怜。
“这个字我都教你写了三十六遍了,你怎么写的没有一点进步呢?爱字有这么难写吗?”
冥主站在书桌前,执笔落墨,旁边已经写了一沓歪歪扭扭的大字。喻连把他第一次写的,和他最后一次写的做了对比,头痛的叹了口气。
叹气完了,他道:“我们从简单的字开始练吧。”
喻连也不知道丈夫抽什么风,忽然起了兴致要练字,还不愿意从基础的笔画开始练起,张嘴就要学‘爱’这个字。
冥主偏不:“我就学这个。”他从喻连身上学会了这种情感,也要从喻连身上学会写这个字,才算完全。
喻连倒是没泼冷水:“没关系,慢慢练,反正寿命悠久,大不了一个字练一年。”他看着冥主的狗爬字,闭着眼鼓励道,“其实你底子不错。”
冥主:“确实,你再教我写几遍,我估计就会了。”
喻连揉了揉自己受罪的眼睛,丈夫有自信心是好事,但他不想看丑字,想去榻上小憩一会儿。
冥主不让他走,非要让他再教几遍,说教完了他们一起去睡觉。
喻连只好换了一支朱笔,拍拍冥主的肩膀让他坐好,自己则半俯下身,握住冥主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
冥主偏了下头,看着喻连认真的侧脸。
喻连目不斜视,另一只手在冥主头顶拍了一下:“专注点。”
朱笔一落,赤红的笔触在宣纸上晕开,写完后,喻连道:“就照着这张纸练。嗯……练个五十张,我睡醒后检查。”
冥主看向纸面。
一笔一划,浓墨似血,喻连教给他的爱,是在血里诞生的。
他放下笔,抱住了喻连的腰,脸贴在喻连隆起的小腹上。
半晌,他脸回正,额头抵在喻连腹部,那是脐带连接胞宫的位置。
他眼皮有些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一点依赖。
“母亲……”
他时不时会冒出一句母亲,喻连现在已经清楚,丈夫叫他母亲很多时候其实不是想欢好,只是情绪溢出太多,不知如何表达,才会这样叫他。
有点笨。
喻连摸了摸冥主的头发:“怎么啦。”
“没事。”
冥主仰头看他,“母亲,多教给我一点东西吧。”
可是喻连不知道自己能教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东西。或许曾经有过,但到底都遗失在忘掉的记忆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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