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床褥是你习惯睡的,被子和枕头也是。阿连,你在我们的家里,不要怕。”
喻连:“宝…宝。”
“睡着也没关系的,不要怕有人会伤害宝宝。”
谢久白语气温和平缓,抚摸了下喻连的小腹,“这是我们的宝宝,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是孩子的父亲,你睡着了,我会保护你和孩子的。”
喻连像是听进去了,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闭上眼很久才会睁开。
“哄…睡。”青年眼睛沉沉阖上了,嘴里梦呓般呢喃出几个字,“…歌。”
窗户半支着,浅白色的月光碎银一样,洒在他们床前。
换了冥主,自然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谢久白掌心轻拍着喻连,轻轻哼道: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在这首好似从遥远过去传来的童谣中,喻连眉宇间残余的不安散去了。
他恬然侧伏在谢久白膝上,依稀宛如年少时。
-
喻连的状态难得稳定了几日。
他熟悉了谢久白,也熟悉了新的卧房。他对自己从大大寝宫搬到小小竹屋里这件事,并未有任何落差。
只是竹屋的院子让他不太舒服,所以他不太敢出门。
不过今天,他倒是慢吞吞的摸了出来,蹲在后院一个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听蝈蝈叫。
兰泊风来了之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身后还跟着裴山越。
裴山越实打实地找了喻连好几年,此时一看见他,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险些兜不住,立刻就要过去:“喻——”
喻连吓了一大跳,呆呆回头。
没看见人。
但他还是害怕,蝈蝈也不听了,四下搜寻着谢久白的身影:“怕。”
谢久白出现在他身侧,“阿连。”
喻连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并不经常给谢久白指向性明显的反应,所以谢久白基本靠直觉猜,但他直觉一般很准。
谢久白笑了笑:“想回去了是不是?”
喻连这才点头。
谢久白:“是想我牵着你回去,还是抱着?”
喻连抓他袖子的手紧了紧,于是谢久白牵住了喻连的手,带着他朝着竹屋二楼走。
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总是慢慢的,有时候走着走着还会出神、发呆,眼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滞木楞的。
谢久白将他送回了屋,半个时辰之后,才从里面出来。
院中氛围一片滞涩沉重。
兰泊风本来是有一丝高兴的,他第一次看见喻连长大后的模样。
可现在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前几日传音,谢久白久久没有透露喻连的情况,兰泊风便已经猜到喻连情况不是很好了。
可纵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喻连。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活泼单纯的孩子去哪儿了?
“仙门和落冥教交手了,丹峰长老正在从前线赶来,来到这里还得两日时间。”兰泊风说,“现在可以说说阿连的情况了吧。”
他只知道喻连失忆,其他的一概不知。
谢久白把祝不死整理在储物袋里的喻连的医案给了兰泊风。
兰泊风打开,看见医案第一张的时候就怔住了,“……识海完全溃散,现存之法,无修复可能。”
“……”
“什么意思。”兰泊风不可能不懂,可他还是问了,“谢久白,医案是什么意思?”
“阿连疯了。”谢久白说:“他识不得人,记不得太多事,浑浑噩噩。很容易被吓到,也很怕陌生人。”
兰泊风耳边嗡的一下。
可很快,他视线就扫见了紧跟着的下一行:“妊娠…五个月。”
重击一个接一个,兰泊风额角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
“小喻连怀孕了?”
他企图从谢久白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惜,没有。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压制不住的杀意从他那张素来清雅和善的面孔上渗出来,“他怀的孩子是……”
谁都知道,喻连是从幽冥裂隙出来的。而且冥主很重视他,不然当年不会强闯帝川,掳走祝不死。
谢久白淡淡说:“是我的。阿连怀的是我的孩子。”
他语气笃定而平静,可兰泊风知道这不可能。
五个月前,阿连还在幽冥裂隙没出来。
谢久白看向他,笑了下:“师兄,我和阿连的孩子,你也得帮忙取名字。”
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兰泊风一瞬间竟然有些发寒,可很快,便化作了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疯了的何止喻连一个。
谢久白痴情花解开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疯了。
兰泊风沉默的走到了石桌前,把医案放上去。
他没有再继续翻着看了,坐在石凳上,半晌,那撑起整个宗门数百年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喻连疯了和喻连怀孕了,不管哪一件,都是需要消化很久的事情。
现在撞在了一起,不要说能不能消化了,能从这冲击里缓过神来已经很好了。
小院里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暮夕阳,兰泊风才哑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谢久白别开脸,手指握紧。
裴山越蹲在了地上,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流泪,眼泪哗啦啦的不要钱一样掉出来。
就算他捂着眼睛,眼泪也会从指缝里溢出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要是我能早点找到小喻连,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抓到幽冥裂隙去了?”裴山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袖子擦来擦去,哽咽到让人听不出来他说的什么。
“我还想…我还想告诉他,咱们宗门里的师兄弟师姐妹们都可想他了。”
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个大包袱来,包袱松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信封。
“我这……这是带着任务来的。师伯不让来那么多人,他们就托我带了很多信。我都……我都偷偷看过的,小喻连,他们、他……他们真的……可想可想你了。”
那都是在比武台看着喻连长大的同门们,虽然叫喻连一声大师兄,小师叔,但其实都是把自己当成喻连的哥哥姐姐。
连到喻连手里的禁书都是粗陋版的,不让他看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又愁他连骂人都不会,眼巴巴翻找来骂人宝典,让裴山越送去。
自打喻连失踪后,宗门里不少人都默默背上了包袱,和裴山越一样,不再尊谢久白为仙尊,而是踏入九州,寻觅喻连的消息。
如今的信件里也都写满了他们的想念:
[大师兄!仙宗新收的小弟子们竟然想抢你鲜花榜第一的位置,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知道这个位置永远都只能有一个人吗?
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让那群小弟子们拜倒在你的仙宗宗服之下?]
[在幽冥裂隙里还能传信息出来,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九州大陆第一年轻灼阳仙尊!小师叔我找你找了好久哦,都饿瘦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大师兄是不是受伤了?不急着回来,一定要好好养伤!我要去上战场了,希望打赢回来后能收到大师兄已经回宗的消息。]
[大师兄大师兄……]
信其实都不是很长,他们担心喻连从幽冥裂隙出来后身体状况不好,可能会受伤什么的,所以不想写长信让他费神。
也不想写得很苦情,读起来就酸酸的,不符合他们仙宗弟子风范。
这些信裴山越读过,怕万一有些不合适的话,好在最后也没有。
他其实还有个任务,就是用留影珠记录下来喻连看信时候的反应,那群没安好心的很想看看他们大师兄会不会感动的掉眼泪。
“他们可想你了,我也…我也很想你。”裴山越嗓音沙哑,“我还想听你叫我一声师兄呢。”
可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明明五六年前,他们还在期盼着喻连从九州台得胜归来。
风卷起地而起,胡乱翻开石桌上的医案,哗啦啦的,兰泊风伸手按住,轻轻一叹。
窗户没有关严实,喻连愣愣地从窗户缝隙里看向小院中的人。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飘过他的耳畔。
过了会儿,他歪了歪脑袋,两行泪从那双无神呆傻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第157章
深夜之时。
谢久白照旧照顾到喻连入睡。
等人睡熟后,他便让兰泊风和裴山越悄悄进来,看了看喻连。
真近距离见到了人的时候,才知道喻连变化有多大。裴山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了泛滥的趋势。
兰泊风坐在塌边,他毕竟经历得多,情绪比裴山越稳得住。
“这小脸瘦的,猫一样。”他已经看了喻连的医案,知道喻连腹中孩子不能流,不然可能连带着喻连一起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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