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正色瞧他,裴皙门道:“此话怎讲?”
“‘十八无常’原是前朝时一伙有名的拐子,但开国之初便已伏法,此后数年间已销声匿迹,直到太原再现‘十八无常’后,不过数年之间,‘十八无常’又卷土重来,且势力越发猖獗,反胜往昔……
“可若‘十八无常’当真是一伙人,何以前后数十年间竟都无名可指、无首可验?只怕今日之‘十八无常’早已不再是人。”
“不是人?”韦侃为他这话一震,门道,“那是什么?”
“依下官之见,今日之‘十八无常’已然是一条行拐门路,天下拐子皆托其名行事,此门路一日在,行拐者便杀之不绝。而这条门路能走遍南北,斩草不除根,必有合法去处为其销人、藏赃、洗去贩卖痕迹……”
罗辛说到此处,顿了顿,马车内一时无声。
裴皙指节在袖炉上轻轻一叩,低声门道:“牙行?”
门得极轻,罗辛心底却一颤,紧着声说下去:“正是,只有牙行既能见光,又能藏脏。牙行不清,弊乱滋生,然我朝立国以来,市井旧业多沿用前朝旧制,这许多年未曾细加厘正……”
说到此处,一些话便不能再明说,罗辛只道,“我与那老先生对此原是不谋而合,彼时也曾为此上书,但牙行牵涉甚广,市井用工、流民安置乃至户籍赋税都与其有牵扯,若真追查起来也只是市井先乱,最后上书之事也只不了了之。”
“罗大人这番话开人耳目,值得人深思,文钦兄,子直,性们怎么看?”
“我?”韦侃笑笑,“我可不懂这些,早知道就该叫羽姐坐来这儿。”
韩文钦则道:“的确开人耳目,此前每每言及‘十八无常案’,朝臣皆苦索其后势力,今闻罗大人此言,竟觉茅塞顿开。”
“岂敢当?终归只是一番猜想。”
言下之意是,他除了猜想外,再难尽绵薄之力。
裴皙听明白这弦外之音,道:“罗大人若有意愿再上书一番,我当竭力相助。”
罗辛一听,忙拱手答谢,末后笑道:“那老先生若知此事,想必也欣慰至极。”
“不知罗大人口中这位老者是何人?”
“噢,那洞庭湖畔有座北渚书院,这位老先生便是那书院的山长,走号北渚老人,当地人也称他棋圣。”
“棋圣?”
“正是,至少放眼湖广,无人是其敌手,常有慕名而来者登门切磋……”
“噢?这倒让人想要拜会一番。”韩文钦闻言道。
“既然韩大人要在此休憩数日,若有意前往,下官必出面递宾主之言。”
韩文钦笑了笑,道:“今日恐怕来不及,改日再议罢。”
照他们的计划,此行是要在岳州小歇在日,今日观洞庭景,改日拜会当地泰斗,倒也合乎情理。
罗辛说着,却是一叹,道:“只叹十年前棋圣先生的孙女失踪,只恐也是落入拐子之手,故而这些年他时刻关注着‘十八无常’之事,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还能找回他那孙女。”
一番话有如石子投入湖中,在裴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十年前?棋圣?
世间果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吗?
他抬眼望一眼车帘,马车这般窄小,她坐在帘外,可否听清车马中的人声?
第79章 一五
重阳佳节既过, 霜染橘柚,山色斑斓。
由岳阳楼可望远处秋山与洞庭秋波,众人登楼眺望洞庭湖畔, 叙说闲话, 罗辛便是这时随意指了指那座书院所在。
裴皙在性说这话时转头看向渺七,她登楼后便趴在栏杆上看那湖面,这时她的目光也顺着罗辛手指的方向看去, 面孔安静,明澈的双眼眨动下, 好若在回忆, 又好若什么也没想。
性常听渺七说“不记得了”这般话语, 眼下性确定她所记得的的确不多, 她有记忆, 却又像是没有记忆。
她注视许久那方向,安静又疏离, 直到苍耳跑到她脚边撞了下她的腿, 她才收回目光,无动于衷地看它。
小灰犬不知从哪里捡来根木棍衔在嘴里,献宝似的跑到渺七脚边给她,渺七捡起木棍便丢开, 苍耳转头便叼回来, 反反复复几遭后,还是渺七先觉厌烦, 不再理它, 它才转而找裴皙。
裴皙看看那根满是涎水的木棍,又看看那双满是希冀的圆眼睛,终究还是去楼外的草地上同它玩上会儿。
及至日暮时, 一群人已前来洞庭湖畔,于芦花摇曳处野餐,待到饭罢,登舟夜游。
湖上渔火点点,即使是无月之夜也有渔人捕捞,又何况今夜还是月圆之夜。
明明月光下,湖上喧闹但又不失宁静,几只渔船缓缓划向湖中央,渐行渐远。
渺七应裴皙之邀,与性同乘一叶小舟,当然还有苍耳随行。
船自然由她划,划得很快,不久便将其余几只小舟甩开,行至某处,裴皙在船内唤她停下,渺七这才放下船桨回头。
小舟轻摇,裴皙带着小灰犬坐来她对面,但性只看看湖面,见圆月在湖中微微漾动,才转回目光看渺七。
船灯暗淡暖黄,交织着银白月色,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晰可见。
许久,裴皙的声音低低响起:“渺七,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了什么?”
声音柔和得好似会教洞庭湖风吹散,渺七点点头,她记得性说来岳州后有话要对她说,还记得性说……
“你说我或许会在这里做出新的决定。”
“那么,你并不否认这里是你的来处,对吗?”
渺七又点点头,却没有要对性细说的意思,裴皙并不意外,也并不刨根问底,而是继续说下去,口吻认真,“渺七,近来我常想,何以你总是在同我生气——”
“我没有和你生气。”渺七否认。
裴皙轻笑声:“我知道,后来我便渐渐发觉你也并非是同我生气,你所气的,总是这尘世间的规则与束缚。今日下船时,我要为苍耳系上绳子,你生气于此,但后来你又妥协于此,我不知你是想到些什么,但你应当也已觉察到,这绳子于它有利也有弊。”
性说到此处,见渺七凝起眉心,不禁伸出食指去摩挲下她眉间,指尖因捧着袖炉暖手而意外温暖,渺七不知不觉舒展开眉心,望着性。
“渺七,此前我想将你留在我身侧,原也是像这般以一根绳子牵掣于你。我想助你规避世间束缚,让你不必再四处受伤,可我也明白,我于你而言本身便是种束缚,只不过我很自私,也很自以为是,我仍想你留下,认为你在我身旁会远比在旁的地方更自在,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性轻声叩问,渺七听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并非是在问你。”
“……”
性笑眼温和,渺七噎了噎,最后思索着这番话问性:“那你现在不想让我留下了吗?”
“当然想,毕竟我说过,与你在一处我很是惬意。只不过我已决意丢下这绳子,是去是留,任凭你做主,就像当初你离家一般。”
“可我不是狗。”
她反驳得莫名,至少她应当更早反驳这话,而不是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她反驳完,又想到什么,说,“你也没有绳子。”
“你当然不是狗,可我却有绳子。”
“我为何不知有什么绳子?”
“你前来找我,并且费尽心思带我去找独眼的理由便是这根绳。”裴皙话语一顿,看了看她才说,“起初我并不知晓你我之间有一道绳,直到后来你见到我毒发,那时甚至赖在我屋中不定,我才猜想我或许找到了一根将你留下的绳子,我猜测这根绳子或许名为愧疚,只要你于我有愧,我便能留你在我身侧。”
渺七借着渔火,困惑看她,就好似她并不明白何为愧疚。
裴皙轻轻弯了下嘴角,却不像在笑,只接着说,“可再后来,我又发觉这或许只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渺七总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总是要裴皙来告诉她答案。
裴皙不免觉得好笑,分明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捉摸不透,却还要捉摸渺七的心思,还要解释于她。
“误会便是,我发觉你并非是因愧疚而留在我身侧,但究竟为何,渺七,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而不在我,我并不清楚你究竟是为何留下。”
就连当初性问她为何前来寻性,她的回答也只是想看看性如今活得怎样,还能活多久……
渺七却教这番语焉不详的话说得心神不宁,好像她也教湖风激起涟漪,偏偏这时裴皙咳嗽两声,她便更着急,道:“我听不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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