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年轻好啊，如此有活力，说书先生瞧着他，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只是他身旁的人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惹，一脸凶相。


    “不知先生尊姓大名？”燕京墨拱手作揖：“您说的故事很是有趣，不知是何人所写？”


    “噢。”说书先生见他言行举止，礼数周全，愈发喜欢，对燕京墨更是知无不言：“是我同书院的学生买的。”


    “买的？”祝余喜怒形于色，“怎么买的？”


    说书先生：“书院的学生写好话本卖于我，我买下来之后，便在这儿讲。”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燕京墨惊喜道：“先生还收吗？”


    说书先生惊讶：“小郎君也有话本要卖？”


    燕京墨点头，问：“不知可否？”


    说书先生犹豫片刻：“可以，只不过我要看话本的质量。若是写的不好，我也是不收的。”


    “那是自然。”燕京墨笑起来：“先生肯看，已经很好了。”


    说书先生点头：“十日后，你将你的话本拿来吧，价钱也那时候再谈。”


    “多谢先生。”燕京墨笑意越盛，眼角弯弯，梨涡浅浅，终于找到能做的工作了！


    等会儿问祝余借点银子，买了纸笔就回家写话本！


    燕京墨为找到工作兴奋，出说书铺时，走路都是蹦跶着的，若是他有尾巴，这会儿都要翘上天了。


    “祝余。”燕京墨一边高兴，一面不好意思地问祝余借银子。


    “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买笔和纸？”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祝余一开始并未开口说话，良久才问：“燕京墨，你识字？”


    燕京墨一惊，完了！


    第8章


    燕京墨识字吗？


    原本的燕京墨当然是不识字的。


    他成日待在家中，不是卧病在床就是被燕大成一家指使着干活，怎么可能识字。


    可，要写话本，他就必然识字。


    那他是怎么认识字的？


    天赋异禀，天生就会可以吗？


    燕京墨低头，脚尖在地上搓了搓，仰起脸，龇牙朝祝余笑笑，含含糊糊说：“认识啊。”


    祝余站定，面色严肃，目光幽深，看向试图蒙混过关的燕京墨，沉声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字的？”


    村里识得字的人不多，也就里正和秦长风两人，而燕京墨与此二人都并无太多交集。


    不可能是他们教的。


    至于燕大成。


    说猪会上树，都比他会出银子让燕京墨上学可信些。


    无人教导，也并未去学堂，那燕京墨是如何识字的？


    今日刚到镇上，燕京墨就被说书铺子吸引，甚至舍不得离开。


    祝余还以为他是被那话本吸引，想要知道结局。


    现在想来，他分明那时就想到了写话本挣钱。


    可燕京墨分明说过，他这是第一次来镇上。


    一个从小在苇草村长大，体弱多病，几乎不出门的人，是怎么想到要写话本挣钱的？


    再者，当初燕京墨在山上时，完全没有认出他来，若不是王屠户，或许会一直认不出来。


    他们见面次数确实少，可也在一个村多年，真的会一点也认不出来么？


    燕京墨那时的反应，不像是记不清，而是真的从未见过他。


    燕京墨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硬编了个理由，“我……看燕子律的书，对，就是这样。”


    “他有时候会把书带回来，我悄摸看过。”燕京墨眼睛滴溜溜转，扯扯祝余衣袖，试图转移话题：“咱们先去买纸笔好吗？否则天黑不好赶路。”


    “其实我识字也是好事呀，这样咱们家就多一份收入了……”


    燕京墨说完，抬头看了一眼祝余。


    四目相对，祝余眉紧皱在一起，目光深深盯着他，神色晦暗，深不见底，显然没被他刚刚的话说动。


    看来，今日他是非要知道原因不可了。


    燕京墨攥着祝余衣袖的手逐渐松开，退后一步，凝视身前的高大男人。


    片刻后，他眉头一松，脸上竟露出个笑来。


    燕京墨扬眉，轻声道：“找个地方聊聊？”


    祝余一怔，观燕京墨神情，他心中浮现一个荒谬的猜测，只是太过荒谬，他心中不敢置信。


    道路尽头，有迎风而开的凤凰木，树冠宽大如伞，遮天蔽日。


    花朵如同火焰般燃烧，缀满枝头，几乎将绿叶全部覆盖。有风拂过，花朵随风在空中摇曳，花瓣被吹落，落在地面。


    燕京墨指指树下石凳，说：“那边很漂亮。”


    说完也不等祝余，直接走到树下坐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树下凉快多了，混合草木清香，扫去炎热，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燕京墨手掌在凳子上拍了两下，示意祝余过来坐。


    祝余坐下之后他也没主动开口，毕竟这种事儿，怎么听都觉得荒唐。


    燕京墨都怕祝余觉得他疯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燕京墨觉得让祝余自己问，“我都会如实回答你。”


    良久，祝余才道：“你不是燕京墨。”


    燕京墨一愣，随后笑开了：“这么直接？我还有什么地方露馅了吗？”


    祝余问：“你是谁？”


    燕京墨思考良久，才说：“我是燕京墨，但并不是你认识的燕京墨。”


    “你可能不信。”燕京墨将那天晕倒的事儿说了，随后直视祝余眼睛，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过来后，我便成了他，你认识的那个燕京墨，也许去了我所在的世界，代替了我，也许……”


    也许已经死了。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燕京墨眉峰一挑，道：“不过，若是你害怕，我也可以离你远一些，你宽限我些时日，等我身体恢复一点，自然会从你家中离开，你给我花的那些银子，我也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噢，你若是想算上利息，也是可以的，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燕京墨说。


    说到后面，燕京墨燃起来了，热血沸腾，“你放心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绝不会坑你！”


    “………”


    祝余没说话。


    燕京墨以为他不信，着急竖起三根手指在耳边，发誓：“若是你不信，我可以给你写借据，白纸黑字，我总不能赖账吧。”


    这人，莫不是以为这么说很明事理吧？


    祝余阖上双目，深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站起身，走到燕京墨身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燕京墨警惕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有话好说，咱们不带动手的啊！”


    祝余抬手就在燕京墨脑袋上敲了一下，冷声道：“我是你夫君，夫夫一体，我有何好怕的。”


    “？”燕京墨“哎呀”一声，抱着脑袋揉了揉，惊讶道：“你难道不会觉得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孤魂野鬼吗？”


    祝余：“你是吗？”


    燕京墨：“那可说不好。”


    “好吧，孤魂野鬼。”祝余笑笑，动作轻柔摸摸燕孤魂野鬼的脑袋，问：“还去买你的纸笔吗？若是再不去，铺子关门，咱们家就要少一份收入来源了。”


    刚刚说“咱们家”的时候，燕京墨还没注意，顺嘴就说了。这会儿听祝余一说，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买。”而且，燕京墨发现祝余并不是在强撑，他是真的不害怕，“你为什么不害怕也不惊讶？”


    “有什么好怕的。”祝余瞅他一眼，“就你这个身板，能拿我怎么样？”


    至于惊讶。


    他之前也隐隐觉得燕京墨不对劲。和往日唯唯诺诺，阴郁沉默的样子大为不同。


    之前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只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燕京墨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气得握紧拳头，在祝余小腿上踢了一下，“力气大了不起啊！”


    祝余勾唇：“不疼。”


    路上虽然耽搁了一会，好在卖纸笔的铺子还没关门，燕京墨拒绝店家的推荐，选择了最便宜的纸笔。


    祝余是个粗人，对读书一事知之甚少，看燕京墨选最次的纸，开口道：“既然买了，何不买个好的，我说了，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儿。”


    燕京墨“啧”了一声，“不许说话，听我的！”


    等付完银子出来，燕京墨才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骂人：“过几天这些都要卖给说书先生，要用多好的纸啊，这就够了！”


    “咱们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能省则省，懂不懂？”燕京墨把买好的东西塞祝余手里，让他提着，“节省本钱，不然亏本的就是我们了！”


    祝余：“……懂了。”


    “为何不买墨？”祝余又问，


    方才店家让他们买墨，燕京墨想也不想，便说家中还有，今日先买纸笔。


    店家不知，祝余怎会不知，他不识字，燕京墨才嫁给他，家中怎么可能有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