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所有人面前站起来,走到自己对面,当那个“靶子”。
这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至少对叶浣来说,不是。
上午的台词训练持续了两个半小时,中间休息了二十分钟。
叶浣喝了不少水,嗓子还是有些哑。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润喉糖,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化开,嗓子舒服了一些。
“叶浣,你的台词底子其实不差。”
叶浣抬头,看到沈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黑色的,很简洁。
“就是太紧张了。”沈栀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你一紧张肩膀就往上耸,气息就跟着上来了,声音就紧了。”
叶浣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在练这个,但一到人前就控制不住。”
“正常,我也经历过。”沈栀在她旁边坐下,“我高中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紧张到腿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叶浣想象了一下沈栀扶着桌子发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多上台就好了。紧张不会消失,但你学会跟它共处了。”沈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这次集训营是多好的机会啊,天天练,练到你对舞台脱敏为止。”
叶浣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午的课程是即兴表演。
孙老师出的题目很简单——“等”。
每人上场,抽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待的对象和情境。不能说话,只能用肢体和表情表演。
第一个上场的是方旭。他抽到的纸条是“等公交车,快迟到了”。他演得很生动,频频看表、踮脚张望、来回踱步,最后公交车来了他挤不上去,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全场笑成一片。
第二个是陆瑶。她抽到的纸条是“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手机一亮就赶紧拿起来,一看不是,又失望地放下。反复了几次,最后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孙老师点评说,陆瑶的情绪层次做得很清楚,从期待到失望再到期待,节奏感很好。
轮到叶浣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抽了一张纸条,翻开一看——“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叶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纸条还给孙老师,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前坐下。
不会来的人。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2024年的夏天,她站在宿舍楼下,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说了分手。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等什么呢?等姜愉回消息说“我不答应”?等姜愉从楼上冲下来,拉住她的手说“别走”?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等到。
叶浣睁开眼,开始了表演。
她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不像在等人。没有频频看表,没有来回踱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目光平静,然后又收回来。
这种“平静”,比焦虑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等的不是一辆会来的公交车,不是一个会响起的电话——她等的是一句不会说的话,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她还是没有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动作,但在这个情境里,它变成了一种隐喻: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就是在原地画圈,哪里都去不了。
最后,她停下来了。
不是突然站起来、哭着离开的那种“停”,而是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不动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的了然。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转身,走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孙老师率先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晰。
“很好。”孙老师说,语气里带着欣赏,“你抓住了‘等’的本质——不是焦虑,是知道结果但还是不放手的执念。你最后那个表情特别好,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放不下但接受了。”
叶浣站在舞台边,微微喘息,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看姜愉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演,有没有泄露太多不该泄露的东西。
因为那不是“表演”。
那是2024年夏天,她站在宿舍楼下,等姜愉回复的那十分钟里,真实发生过的心理状态。
只是她把它藏了起来,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
除了今天的她自己。
休息时间,叶浣去走廊接水。
她站在饮水机前,握着保温杯,低着头,脑子还是乱的。
“叶浣。”
她转过身,姜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刚才那段即兴,你用了自己的经历。”姜愉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浣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没有……”
“你有。”姜愉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让叶浣无处遁形的力量,“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但你还是等了很久。”
叶浣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保温杯,指节泛白。
“那是你的真实经历,对不对?”姜愉问。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那是表演,是我想象出来的”。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在姜愉面前,她说不了谎。
“……对。”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真实的。”
姜愉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现在还值得你等吗?”
走廊里很安静,饮水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叶浣低着头,看着那道光线,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姜愉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不值得了。”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姜愉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姜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那就好。”
说完,她拿着文件夹,转身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保温杯,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那就好”——什么意思?
是替她感到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叶浣不敢猜。
她站在饮水机前,把保温杯接满水,拧紧盖子,走回排练厅。
沈栀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你脸色有点白,没事吧?”
“没事。”叶浣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水喝少了,有点头晕。”
沈栀没有多问。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孟老师宣布晚上自由练习,助教在场指导。
大部分人都走了——有的去吃晚饭,有的回宿舍休息,有的留下来继续练。叶浣没有走,她坐在角落,把下午即兴表演的感受写进笔记本里。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不是焦虑,是知道结果但还是不放手的执念。孙老师说这是‘等’的本质。但我觉得,更准确地说,是‘明明知道不该等,但控制不住’。”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姜愉在走廊里问的那个问题——“那个人现在还值得你等吗?”
她写的是“不值得了”。
但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姜愉的眼睛。
因为她怕姜愉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那个人,从来没有不值得过。
只是她不能再等了。
因为她等不到了。
晚上自由练习的时候,姜愉一直在场。
她坐在评委席的位置,面前摊着集训营的资料,偶尔有人过来问她问题,她就耐心地解答。更多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
叶浣在舞台上练第二天的台词——古装戏那段。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她念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对。
这个词的味道不对。
“语气太柔了。”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叶浣抬头,看到姜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正看着她。
“你是公主,不是丫鬟。你的委屈是带着尊严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姜愉站起来,走上舞台,站到叶浣对面,“看着我。”
叶浣抬起头,看着她。
“再说一遍。”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
“停。”姜愉打断了她,“你的眼神不对。你是公主,你从小被人跪着伺候长大的,你的骨子里有一种‘我委屈但我不会低头’的傲气。你刚才的眼神是‘我好可怜’,不是‘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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