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眼神。
再来。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
“好一点。”姜愉微微点头,“但还不够。你再想一下——公主不想去和亲,但她不会哭天喊地,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她的委屈是藏在平静下面的,是那种‘我知道我必须去,所以我不会闹,但你别指望我笑着说好’的感觉。”
叶浣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些话。
不是“我好可怜”。
是“我不甘心,但我不说”。
她重新调整状态,把脊背挺得更直一些,下颌微微抬起,眼神里多了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软的光。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享了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如今要我去还这笔债,我没有怨言。”
这一次,她说“没有怨言”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委屈的,不是认命的,而是“我说没有怨言,不代表我认了,只是我不想跟你争”。
姜愉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这个感觉。”
叶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姜愉转身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
叶浣站在舞台上,看着她坐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姜愉在走廊里说的那句“那就好”。
“那就好”——她是替“现在的叶浣”感到庆幸,还是替“那个等不到的人”感到惋惜?
叶浣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姜愉刚才站在她对面,离她不到一米远,那双桃花眼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跳,比站在舞台上面对一百个观众还要快。
这大概就是她的“不会来的人”。
可这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眼角那颗痣的形状,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清香。
叶浣低下头,把目光移回台词本上。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今晚又要失眠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成一排,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排练厅的窗户一直延伸到校园深处。
叶浣站在舞台上,继续念着那个公主的台词。
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也像是在念给台下那个人听。
第23章
集训营第二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排练厅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叶浣到得比第一天还早,推开排练厅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她把书包放在角落,拿出保温杯摆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校园被雨水洗过一遍,颜色变得格外浓郁——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红色的教学楼外墙在雨雾中显得柔和了许多,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浣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座位上,翻开台词本。
今天是集训营第二天,上午依旧是台词训练,下午是片段排练。孟老师昨天说了,今天下午要分组,每个组排一个片段,三天后排练验收。
叶浣不知道会跟谁分在一组,但她希望不要拖别人后腿。
她翻到古装戏那段,小声念着台词,一遍一遍地调整语气和节奏。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姜愉,是沈栀。
沈栀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服,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子上有个毛球,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看到叶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又这么早。”
“睡不着。”叶浣说。
“我也是。”沈栀走到她旁边坐下,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黑色的,简洁大方,“你昨天回去之后还练了吗?”
“练了一会儿,不到十一点就睡了。”
“那你比我强,我练到十二点多。”沈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很自然,没有抱怨的意思,“那段古装戏的台词,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叶浣想了想:“比昨天好一点,但孟老师说的那个‘骨子里的傲气’,我还是把握不太准。”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待会儿让姜愉学姐帮你看看,她昨天给你指导的那段,我听着效果特别好。”
叶浣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应了一声“嗯”,没有多说什么。
八点过后,人陆续到齐了。
姜愉是八点二十到的,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像是刚洗完头还没完全吹干。眼角那颗痣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叶浣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上午的台词训练,孟老师让大家做了一组新的练习——情绪传递。
所有人围成一个圈,第一个人用一句没有具体含义的拟声词表达一种情绪,依次传递给下一个人,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方式诠释同一种情绪,传到最后一个,让大家猜是什么情绪。
第一个是方旭。他选的是“惊讶”,发出的声音是短促的“啊”的一声,音量不大,但很有爆发力。
传了一圈,到叶浣的时候,她听到前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是一个拖长的、带着疑问的“嗯?”。她想了想,觉得这种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疑惑”。
她没有纠正,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疑惑”传递了下去。
传到最后一个,沈栀听完,想了想,说:“疑惑?”
全场笑了。
孟老师点了点头:“情绪在传递过程中变了,这是正常的,因为每个人对同一种情绪的理解不一样。但这个练习的目的不是让你们猜对,而是让你们意识到——情绪的表达不是唯一的,你的理解就是你的表演。”
叶浣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的片段排练,分组结果出来了。
叶浣被分到了第二组,和沈栀、方旭一组,排的是农村女孩打电话的现代戏片段。沈栀演打电话的女孩,叶浣演她的室友——角色不大,只有几句台词,但出现在情绪转折的关键节点上。
方旭演女孩的哥哥,戏份也不多,主要是接电话的那一端。
姜愉负责指导他们这一组。
叶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姜愉指导他们组。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下午,姜愉都会坐在台下,看他们排练,给他们提意见。她要和姜愉待在一起,整整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集训,是学习,不要把私人感情带进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不太信。
排练开始。
第一遍走台。沈栀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不存在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妈……”她的声音一开始是轻快的,带着笑,“嗯,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挺好的,我跟你说,我租的房子特别大,还有阳台呢……”
叶浣站在舞台侧边,听到这句“房子特别大”的时候,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这个角色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阳台。
沈栀继续念着台词,语气越来越轻快,轻快到有些不真实——“工作也顺利,领导对我特别好,同事也照顾我……钱够用,你不用担心……”
然后,她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嘴角还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了。
“嗯……嗯……我知道了……你身体还好吗?……那就好。”
最后,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排练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的嗡嗡声。
叶浣站在舞台侧边,看着沈栀缩成一团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停。”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沈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前面的部分很好。”姜愉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方,“但挂了电话之后的处理,可以再收一点。你现在的表演是‘她在哭’,但我觉得这个角色不会让别人看到她哭——包括观众。”
沈栀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把身体转向侧面,或者背对观众。让观众看不到你的脸,只能看到你缩起来的背影。”姜愉说着,走到舞台上,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不看到她哭,比看到她哭更有力量。因为观众会自己去想象她的表情——想象出来的东西,永远比看到的更让人难受。”
沈栀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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