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浣站在旁边,听着姜愉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看到她哭,比看到她哭更有力量。
表演不是“展示”,是“暗示”。你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观众反而会更想知道你藏了什么。
这个道理,她之前在书上看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具体的例子讲得这么透彻。
“叶浣。”姜愉忽然叫她。
叶浣回过神:“嗯?”
“你是她的室友,看到她缩在那里,你的反应是什么?”
叶浣想了想:“我可能会走过去,拍拍她的背,但不会问她怎么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说。”叶浣说,“如果她想说,她会主动告诉我。她没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姜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对。”姜愉说,“就是这个分寸感。”
第二遍排练。
叶浣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沈栀旁边。沈栀打完电话,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颤抖。叶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台词,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栀没有抬头,但颤抖慢慢停下来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好。”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就是这个感觉。”
叶浣收回手,站在舞台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刚才拍沈栀背的那一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养父母家,她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没有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背。想起那些委屈的时刻,她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人问过她“你怎么了”。
而此刻,她成了那个“走过去”的人。
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排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第二组走完第三遍的时候,姜愉宣布休息。
叶浣走到角落,拿起保温杯喝水。沈栀跟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刚才拍我那一下,节奏特别好。不早不晚,力度也刚好。”
叶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凭感觉。”
“你的感觉是对的。”沈栀认真地说,“有些人练了很久都找不到那种‘对’的感觉,你一上来就有。这是天赋。”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天赋,是经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跟沈栀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那种“不想被人看到”的感觉。
有些经历,说出来太沉重了。
晚上自由练习的时候,排练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叶浣没有走。她留下来,把下午排练的片段又过了两遍,把每一个细节都抠了一遍——走位、节奏、情绪转折、和沈栀的配合。
沈栀也没有走,两人搭档练了四五遍,越练越顺,最后一遍的时候,连叶浣自己都觉得,比下午好了很多。
“我觉得可以了。”沈栀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再继续,今天先到这吧。”
叶浣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排练厅里只剩下几个人了——周也在整理道具,许晚晴在调音响,姜愉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摊着电脑,还在敲什么东西。
叶浣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到姜愉旁边。
“学姐,还不走吗?”
姜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走,我把这个方案写完。”
叶浣“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她其实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就是不想走。想在这个排练厅里再待一会儿,和姜愉待在同一片空气里,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不想分析。
“今天下午的排练,你和沈栀配合得不错。”姜愉忽然开口,手指还在敲键盘,没有看她。
叶浣的心跳快了一下:“是学姐指导得好。”
“我指导的是方向,具体执行是你们自己完成的。”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有做演员的直觉,这是教不出来的。”
排练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在姜愉的脸上,把她眼底的光都映了出来。
叶浣站在那里,被那双桃花眼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排练厅都能听到。
“谢谢学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姜愉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叶浣转身,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她走在光与暗交替的光影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姜愉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有做演员的直觉,这是教不出来的。”
这是夸奖。
而且是来自姜愉的夸奖。
叶浣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些,嘴角弯了起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苏念发来的消息:“浣浣,集训营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汇报的事情?”
叶浣想了想,回复:“还好,不累。今天分组排练了,我和一个大一的女生搭档,效果不错。”
“就这?没别的了?”
叶浣知道苏念想问什么,但她没有回答。
她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老家冷不冷?多穿点。”
苏念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叶浣你转移话题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叶浣笑了一下,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宿舍楼。
宿舍里空荡荡的,苏念的床上铺盖卷起来带走了,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那个烤红薯的袋子还放在垃圾桶里,忘了扔。
叶浣换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
宿舍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句“演得不错”。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又悬,最终打了一行字:“学姐,今天辛苦了。”
发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像关心了。她凭什么关心姜愉?她是学妹,是社员,是姜愉指导的众多人之一,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正准备撤回,对方已经回复了。
“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叶浣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到不行。
“你也辛苦了”——她也辛苦了。姜愉知道她辛苦了。
叶浣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的宿舍里,无声地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门。
叶浣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坐满了人。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但她的右手被人牵着,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握得很紧很紧。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希望是姜愉。
第24章
集训营第五天,中期汇报。
这是开营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展示。三个组轮流上台,把排练了三天的片段完整地演一遍,三位老师和姜愉坐在台下打分、点评。不是淘汰制,但每个人的表现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集训营结业评价的参考。
叶浣早上起来的时候,手心就在出汗。
不是紧张——不完全是。她对自己的台词已经烂熟于心,对沈栀的配合也已经练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她紧张的是,这一次,她不是“备选”,不是“坐在台下看的人”,而是台上的一部分。灯光会打在她身上,观众的目光会落在她脸上,姜愉会坐在台下,从头到尾看着她。
苏念昨晚发消息给她打气:“你就当台下是一堆南瓜,南瓜不会评价你。”
叶浣回复:“姜愉学姐也是南瓜吗?”
苏念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姜愉学姐是那个最漂亮的南瓜,你不用管她。”
叶浣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心跳更快了。
上午没有安排集体课程,留给各组做最后的打磨。
叶浣到排练厅的时候,沈栀已经在舞台上了。她今天化了一点淡妆,眉毛描深了一些,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方旭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台词本,嘴里念念有词,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的他。
“再来一遍吧。”沈栀看到叶浣,从舞台上跳下来,“最后一遍,不,最后两遍。”
三人走上舞台,从头开始走了一遍。
这一次,叶浣明显感觉到了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技术上的,是状态上的。沈栀的每一句台词都比之前多了一口气,方旭的动作比之前多了一股劲儿,连她自己,在拍沈栀背的那一下,都多了一种“我不需要说太多,我在这里就够了”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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