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姜愉在给她示范。那是姜愉在用自己告诉她——你可以做到这样。你只要努力,就可以。
排练到第三周,叶浣瘦了五斤。
苏念看不下去了,每天给她带饭,逼着她吃。“你再不吃东西,我就要打电话给你养母了。”叶浣说“你打吧,她不会管的”。苏念被噎了一下,眼眶红了,把饭盒往她面前一推,说“那你为了我吃,行不行”。
叶浣看着苏念红红的眼眶,接过饭盒,吃完了。
那天排练结束后,叶浣一个人留在舞台上,把第四幕跪求周太太的那段又练了三遍。第三遍练完的时候,她跪在地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她坐在舞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没有哭,只是累。
“叶浣。”
她抬头。姜愉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保温杯——不是她自己的那个银色杯子,是叶浣那个淡粉色的。
“你的杯子落在评委席了。”姜愉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她。
叶浣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姜愉的指尖。凉的。她的手指永远是凉的,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学姐,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又是这两个字。叶浣低下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凉的。水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烫的。
“学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大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演不好?”
姜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舞台边缘,坐下来,双腿垂在舞台外面,像个小孩子。“有。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我演一个小配角,只有三句台词。排练的时候忘词了,在台上站了十几秒,什么都想不起来。导演说换人,我求了三个小时,他才给我第二次机会。”
叶浣看着她。她第一次听姜愉讲自己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三句台词练了五百遍。”姜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台那天,我没有忘词。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那三句台词已经长在我身体里了,紧张也带不走它们。”
叶浣看着她坐在舞台边缘的侧脸,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学姐。”
“嗯。”
“我懂了。”
姜愉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光。“你早就懂了。你只是不相信自己。”
叶浣没有说话。她坐在舞台上,抱着保温杯,和姜愉并排坐着。舞台很大,灯光很亮,但她们坐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那天晚上,叶浣回到宿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练五百遍。不够就一千遍。”
她把本子合上,关灯,睡觉。
梦里没有姜愉。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排练到第四周,叶浣的膝盖好了。
不是因为不跪了,而是因为跪习惯了。角质层磨厚了,淤青不散了,骨头也不疼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而是开嗓。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念绕口令,念到舌头打结。上课的时候在底下默台词,吃饭的时候在脑子里过走位,连上厕所都在揣摩四凤的心理状态。
苏念说她疯了。她说“可能是吧”。
但她知道,不是疯了。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事情。不,不是事情。是方向。是朝着姜愉的方向。
排练第四周的周五,姜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把叶浣单独留了下来。
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舞台上的灯也关了,只剩评委席那盏小灯还亮着。姜愉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雷雨》的剧本,翻到第四幕。
“过来。”她说。
叶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这段跪求,你练了多少遍了?”
“不知道。一百多遍吧。”
姜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剧本递给叶浣。“你演,我跪。”
叶浣愣住了。“学姐,不用的——”
“演。”姜愉打断了她,然后蹲下去,跪在舞台的地板上。她穿着黑色的裤子,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姜愉,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念出了那句练了一百多遍的台词。
“太太,我求求你,别赶我走。”
声音是颤的。不是因为角色,是因为姜愉跪在她面前。
“不敢说……我不敢说……”台词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表演的那种抖,是真的抖。她看着姜愉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正仰着头看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表演的那种哭,是真的哭了。
“可是太太……我肚子里已经……”
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角色说不下去,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周太太,不是对手戏演员,是姜愉。
是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姜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前面那一百多遍,你都在演。这一次,你是真的。”
叶浣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怎么也擦不干净。
“学姐,你为什么跪?”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因为你需要有人接着你。”
排练厅里很安静。叶浣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她不知道姜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关系变了,是她心里那个叫“姜愉”的位置,变得更深了。深到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叶浣回到宿舍,没有写笔记。没有练台词。没有做任何跟表演有关的事。
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姜愉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说“因为你需要有人接着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姜愉。”
不是学姐。是姜愉。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那是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不是称呼,是名字。是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她叫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哭了。
就像姜愉在剧本上写的那句——笑着哭,比哭着哭更难。
她现在懂了。
第30章
《雷雨》正式演出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
离演出还有三周,排练进入了最密集的阶段。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周末全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随时可能断。叶浣的嗓子彻底哑了。不是沙哑,是几乎发不出声音的那种哑。校医说声带充血,必须禁声三天,否则可能永久损伤。
她不敢告诉姜愉。
不是因为怕被换掉,是怕姜愉担心。她请了半天假,去校外买了润喉片和胖大海,在宿舍里闷了一天不说话。苏念以为她失恋了。叶浣在手机上打字回她:“我没恋可失。”
第二天,她戴着口罩去了排练厅。姜愉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伸手拿掉她的口罩。叶浣来不及躲,口罩已经到了姜愉手里。
“嗓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干。”叶浣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粗糙、破碎,完全不像她的声音。
姜愉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叶浣第一次见她皱眉——不是因为表演不好,不是因为走位不对,是因为她。叶浣的心揪了一下,想说“我真的没事”,但姜愉已经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姜愉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还有一盒新的润喉糖。“把水喝了,今天不排你的戏。你坐着看,用笔记,用脑子记,嘴巴不许出声。”叶浣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姜愉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叶浣闭嘴了。她坐在台下,捧着那杯热水,看着舞台上的演员们走来走去。没有她的戏,排练也能继续。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酸了一下——不是委屈,是清醒。她不是不可替代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叶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你是四凤,但你不是唯一的四凤。想不被换掉,就要做到没有人能换掉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否定,是不需要了。她已经不需要用这种话激励自己了。
排练最后一周,姜愉做了一个决定——带全组去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看一场专业版的《雷雨》。票是她自费买的,二十多张,花了她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剧场不大,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叶浣的心跳开始加速。舞台上,灯光亮起,演员就位。第一句台词出来的瞬间,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台词本身,是因为那种气息——那种“台上的人不是在演戏,他们就是角色本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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