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柯是好意带她来看戏,谢垚总归是要娶妻的,倒也无人在意她的心思,她垂在身边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
方才坐定, 听见隔壁的梅花窗后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隔着几层纱帘, 隐隐约约的, 是几个年轻姑娘在闲话。
说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是京中几宗流言八卦。
其中一道声音娇软清脆, 带着几分爽利:“这些有什么, 我可是听说了一宗奇事。延州城里一新嫁妇,嘴甜殷勤,进门之后将丈夫迷得百依百顺,将公婆也哄得五迷三道,在城里是风光极盛。可后来, 她远在千里外的娘家人寻上门来,才待了一日,就让这家人怒得要休妻,你们猜猜是什么缘故?”
这般反转的故事倒少人说过,一旁的小姐姑娘都七嘴八舌地猜起来。
谢玉柯侧耳也听了,也颇为好奇,说道:“竟还有这样的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花厅里有人猜那新妇的娘家并非正经人家,又有人猜是捅出了什么做姑娘时的错处,猜了几轮,都不中。
那清脆的声音便笑了起来,慢悠悠地道:“你们啊,都往那寻常处想。我告诉你们罢,她那娘家人寻上门来,不为银钱,不为名分,是为着告官。说这新妇在家时曾纵火行凶,好容易寻到了证据,来讨个说法的。你说说她的婆家听了这样的事,哪有不休妻的道理。”
满座哗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惊道:“纵火可是大罪,她一个女子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她有多大的胆子我就不知了,不过是有人说给我听,我再说给你们,算是个乐子。”
确是桩没听过的奇事,屋里人围着这个话又说了一阵,才转到旁的事上。
连珠听了,心里暗暗纳罕,那位小姐口中的新妇不像是别人,倒像说的是赵静柔。
连珠倒没猜错,那桩奇事正是赵家人千里奔袭,寻到周家门上。这赵家人不知从哪挖出来个赵静柔从前的丫鬟,咬牙认定了赵家老宅失火一事是赵静柔筹谋下手的。一家子人知道真相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才千里迢迢的寻到延州来。
这等祸事赵静柔自然是抵死不认,直说是赵家一家想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双方各执一词,在周府门口吵了个翻天覆地,简直是丢尽了脸面。
周家二老本以为替儿子择了个佳妇,可听赵家人竹筒倒豆子翻出好些赵静柔在老家龌龊旧事,那周家太太当场气得晕了过去。赵静柔自是气得浑身发颤,唱了半日的窦娥冤终究没忍住,一把挠花了赵家人的脸。
这件事轰轰烈烈了几日,闹了个休妻离场。周家顾及面子,将这件事瞒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传来京城了,也不知这京里的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连珠也算同赵静柔有一段主仆缘分,她叹了口气,心道这世上的路,真是一步也踏错不得。踏错一步,便是步步皆错,再想回头,已是不能了。赵静柔那般聪明的人,到头来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落得个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下场。可见人活一世,但求个问心无愧。
她想着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碧绿,苦味在舌尖化开。
谢玉柯瞧她面色隐隐有些发白,当她是听了刚刚那个故事被吓着了,笑着指了戏台上那个翻跟头的武生说那是京城戏班里的名人。
两人说话声不大,但到底惹了旁人注意。花厅里一小姐偷偷凑近方才说故事的姑娘道:“诶,那不是谢家二小姐,旁边可是她们谢家的亲戚?”
旁边一小姐道:“谢家大姐儿不是在前头,待她来了问问不就知道了。”
头先说故事的那姑娘哼了一声,道:“那可不是谢家的小姐。”
却说,连珠听了一段戏,又喝了两盏茶,谢玉柯便被丫鬟叫去了秦如云跟前。她本就不爱听戏,便让兰儿留着,自己去园子后头看新开的梅花。
连珠沿着石子路走了一会儿,两旁梅树疏疏落落的,枝头缀着红白二色梅花,暗香浮动。
赵静柔的事还在她心里转着。
赵静柔有瞒住众人的大事,她何尝没有瞒着的事。偏她还被这瞒着的事情锁得不敢放松,连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活得战战兢兢,活得挣扎苦痛。
她倚着栏杆坐下,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又叹了口气,将花瓣抛在风里。
正出神胡想着,梅林深处的月亮门后忽而转出一个人影。
谢培跟着谢垚在前头宴客,他的好二哥在众人面前给足了他脸面,左一句“金榜题名”,右一句“少年英才”,将他架到了高处。那些亲友宾客便轮番给他敬酒,他本就酒量浅,几轮下来已是头重脚轻,借故更衣才从席间脱身。
他衣襟微敞,正要歇一会儿再回席上,却见梅树底下连珠刚转身要往戏园子走。
他一时怔住,顾不得脚步踉跄,跑了几步追上人道:“连珠...”
连珠看见谢培本打算避他一避,可到底还是被人追到跟前来。她后退一步,同谢培拉开距离,行了个十分规矩的礼:“三少爷。”
谢培只觉得三九天里当头一盆凉水,浇他个透心凉,他哑着嗓子道:“你当真不心疼我了?”
连珠看他满脸被酒气蒸得绯红,一双眼也红彤彤的,虽是梦想成真得以迈进官场,可整个人却没有从前在延州时的那份精气神了。她看着谢培俊俏而带了悲痛神情的脸,心中如何不触动。可现下他们身份有别,年后谢培还要娶妻进门,哪里要她来说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话。
她知道谢培依赖自己,可她从前不过一个丫鬟,现在也只是谢垚的一个妾室,能做的该做的,都为谢培做过了。她自己尚且有一番未完的事要做,哪里能再分心去怜惜他人。
更何况谢培若真爱惜自己,便不会在这时候这种境况下,再来招惹自己。
她和谢培朝夕相处几年,有情分不假,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也渐渐将那情分磨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忽而抬头望向谢培的一双眼:“三少爷既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了。前头是锦绣前程,身后是祖宗家业,如今谢府已无人敢怠慢分毫。我不过一介普通女子,纵使在落寞时陪伴您左右,可那也是我该行的本分。现在你已无需人雪中送炭,我亦不是锦上添花的人。”
她说罢又弯身道了个万福,神情冷淡、言语无情,叫谢培哽住喉头,不知再要说什么留住她。
偏这时,身后有个方才花厅里爽利的声音道:“哟,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连珠回身看去,见是个身量高挑的姑娘,桃心脸,樱桃口,生得十分文静,单那双眸子很是伶俐,显得分外英气,此人正是沈夫之的孙女,谢培未过门的妻子沈菀。
沈菀走到谢培身边,目光却在连珠身上溜了一圈,她早从薛馥芬那里听说过连珠的大名,先前在花厅里就知她也来听戏。这会儿四下无人,看见她和谢培站在一处说话,就起了气性。
谢培跟着沈夫之做学问时,她也时时在侧,这会儿更是不避讳了。
谢培因着连珠的一番话正失神丧魄,又听沈菀如此盛气凌人,心下不耐道:“你来做什么?”
沈菀自觉同谢培是两情相悦,听了这话万分不乐意,当即挂了脸子:“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莫不是你和她说的见不得人的话,不让人听见?”
“越说越不是了,走,回去吧。”谢培不想同她在此处纠缠,甩了袖子就想走。
但沈菀哪里肯让,拉了谢培的袖子,委屈道:“我才和你分开没多久,你就变了个模样。怎么?见了那一股子狐媚样儿的女人对着你扮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就心软了?”
沈菀意有所指,句句都点在连珠面上。连珠垂首站在一边,万不想卷入这两人之间,打算转头先走。沈菀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她,一伸胳膊横在连珠跟前:“你急着走做什么,可是我说到了你的痛处?”
连珠知道她是打翻了一缸醋流到自己这里,懒得理睬这些小肚鸡肠,只是沈菀不要个说法不肯罢休,又道:“既然摆脱了丫鬟出身,捡了高枝飞了,就得顾着自己的体面。可千万别换了一身奶奶装扮,还是一副奴才做派!”
她越说越难听,谢培听不下去就要阻止,张口之前却听到背后有人道:“未出阁的姑娘,在别人家的园子里对着主家的房里人指手画脚,又是什么做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谢垚自一丛树影里走出, 一下将方才的满声嘈杂镇住。
他缓步走到连珠身边,脸上不见分毫情绪,只伸手在袖下稳稳握住连珠的。
连珠愣了愣,旋即心中大定, 回握住他的手。从前被谢垚发现自己和谢培一处说话, 她还有些彷徨失措, 可现在有谢垚陪在身侧却分外笃定安心。
谢垚被她握住手,面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意,面上露出一丝浅笑,将人揽得更紧了一些。
第101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