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菀先前被谢垚一顿抢白, 心头的邪火没消反而愈发燃高了。她瞪圆了眼睛冲着谢垚,心道,祖父原本还在我面前说这谢家二爷弃文从武,竟也闯出一番名堂,年纪轻轻的已官拜三品。若非早把我和谢培定了亲, 这位更是佳婿之选。自己当时还同祖父撒娇说自己才看不上那等草庐莽夫, 现下看来当真如此。生得一副翩翩君子模样又如何, 竟对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这般维护, 更遑论她家同永宁侯还有几分亲属关系, 倒把正经的亲戚晾在一边。
她神情倨傲道:“谢二哥这话说得倒怪了。她是丫鬟出身, 这是事实;她既身为妾室, 就不该不知检点勾引爷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谢二哥便这般护着,倒显得我欺人太甚了。”
谢培听她说得不像话,赶紧拦了沈菀道:“二哥,她一时口快, 言语无状,我替她赔罪。”说着,他又瞟了连珠一眼,替她解释道,“方才是我喝多了酒,这才偶遇连珠说多了两句话,二哥莫要怪她。”
谢垚勾了嘴角道:“瞧瞧,这话说得才是怪了。”
他说着微微侧脸看向连珠,笑着道:“她是我心爱之人,我哪会因为这点无谓的事情去怪她。”
他说罢,看谢培面色唰地一白,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大了一些。
连珠看谢培瑟在原地,也不知是何滋味,按了按谢垚的掌心道:“我在外头站得久了,头沉得厉害,回去吧。”
沈菀正气得厉害,又看谢培被揶得说不出话来,上前一步还想再辩,却被谢培一把扯住,低声沉道:“别闹了。”
沈菀到京中来第二月,就在祖父的学宴上同薛馥芬遇上。那薛馥芬本就是个搅事的性子,知道沈菀同谢培有婚约在身,便有意接近。说了几桩趣事逗乐之后,无意将话头就挪到了连珠身上,三言两语地添油加醋地将人说成了个在兄弟间反复的□□。她心中本就对连珠存了敌意,今次瞧见真人,果真是眼光四射、美艳非常,故而瞧见连珠出了园子,便也寻了个由头跟了出来。
她哪里想到,竟会真的瞧见谢培和连珠搅在一处。自己分明是捉奸在场,怎地现在似是闹成是她的不是。她满腹委屈,甩开了谢培的手,怒道:“你...你...我一心向着你,你却护着那个妖精。谢培!那你可当我是没脾气的?”
她说着说着愈觉得委屈,不自觉哽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可是我祖父不在,你就这般待我?”
谢培面色铁青,深压下一口气,柔了声色道:“我不是说了我同她不过偶遇,你又是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再者说来,二哥如今势大,你指着...指着他的人骂,日后总归是一家人,要怎么处呢?你想想,我到底是护着你还是护着她?”
沈菀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忍了回去。
谢培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松开道:“好了,快把泪擦擦。”
如此柔情蜜意,沈菀便是天大的气也尽散了,她心头一颤,红脸斜着眼嗔道:“呸,谁跟你是一家人。”
且说,谢垚攥着连珠往回走,刚刚在人前谢垚算是给足了自己脸面,可自己私下同谢培见面的事上回就惹了他不快,难保这回不再闹一场。她战战兢兢,却听谢垚道:“我不能离席太久,你自己回去吧。”
连珠见他轻轻放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园子去。
谢垚眉头一皱,又唤道:“回来!”
连珠不明所以,停了脚步,就看谢垚又走向她:“不是去看戏,你不往花厅走,打算去哪?”
连珠闻言低头嗫嚅了不知要如何说,心里却道,我难道去那些个小姐夫人当中坐着不成?
谢垚见她面露难色,心下了然,暗怪自己妹妹多事。自己哪里不知今个请了这许多姑娘小姐是为着他的亲事,他本就是打算让连珠去人前走一遭,让人知了他有这样一个爱妾。
他低头看向连珠,她垂眼微颤,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一副想躲又不知往哪儿躲的模样。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道:“你难道见不得人?”
说罢,也不等连珠说话,捉着她的手就往花厅去。
他顾忌着花厅里头坐的都是小姐,只将连珠送到门口,叫了个丫鬟过来:“带你们奶奶进去,服侍好了。”
连珠推脱道:“何必这样麻烦,我还是去园子里坐着吧。玉柯一会儿回来,见我不在可不好。”
“我一会儿让人去寻她,快进去吧。”
谢垚不由分说推了她一把,瞧她进了屋里才喃喃道:“傻女,这是给你做脸呢,还不愿意。”
戏台上酣畅淋漓,丫鬟悄默声给连珠另在角落里开了一台,倒没引起多少人注意。二楼秦如云陪着通政使司副使的夫人说话,那詹夫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笑眼,一副平和模样,偏头时正瞧见连珠纤腰束素,迁延顾步,素手端茶又沈姿端方,不由眸中一亮,忍不住赞道:“好美的女子,可是你们谢家的小姐?”
秦如云眼观六路,自连珠进来就瞧见了她,不由暗道先前还以为这垚哥儿的房中人是个守规矩知进退的,没想到这会儿就露出了尾巴。
她本想着若不引人注目还好,就当是个家中女眷糊弄过去,谁知这詹夫人竟主动问起。
也是,观连珠通身的气派,竟比许多正经小姐还要出众,哪里是埋没得了的。
她哂笑两声,只含糊道:“哪里是家里的姑娘。”
詹夫人瞧她的神情,忽而想起耳边传过的几句谣言,笑着道:“哦,我倒是听说你们垚哥儿跟前有一得意的人,想必就是这位了。”
秦如云笑而不语,不欲同她在这件事上多谈,将话锋转了。
却说连珠坐在花厅一角,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得密如雨,咿呀的唱腔灌满整间花厅,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
片刻,她搁下茶盏,对兰儿低声道:“咱们回去罢。”
正这时,谢玉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按住连珠的手,笑眯眯地道:“姐姐别走,再坐一会儿。等会儿散了戏,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连珠被她按着,不好硬走,只好又坐了回去。
连珠自是心不在焉,不一会儿就瞧见沈菀走了进来。沈菀也瞧见她,只是想着谢培同自己说过的话,只哼了一声从她身旁走过,下巴轻抬以示不屑。
沈菀回了座位坐下,就听身旁人道:“去哪了,这么久?若霖今儿说了一道听戏,结果人影都没见,我还当你也逃了。”
“呸,尤若霖不守约,你当我也是那样的人?”
尤若霖...
这三个字一下戳进连珠的耳里,叫她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告状无门时便查过尤家的底细,害了谦哥儿的那个畜生便姓尤名若晖,而他另有一胞妹,便唤作若霖。
那时她跪在衙门外面,抱着谦儿的灵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她眼睁睁看着杀子仇人逍遥法外,自己却被当成疯妇。那些日子,她殚精竭虑,把这畜生的名字在心里嚼了千万遍,烂在肚子里,怎么能忘呢?
连珠的脑子里像有炸开了一串炮仗。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谢玉柯眼见她面色刹时变白,额头上沁出冷汗来,吓了一跳道:“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一番惊吓,自是提高了音调,沈菀听见动静回声看见连珠一脸惊惧,活像是见了鬼。她不知何故,心里却暗自高兴,见了鬼才好呢!
连珠顿了一阵回过神来,胸口被人紧紧握住的压迫感渐渐散去,她才慢慢道:“我...我没事,刚刚忽而肚子抽痛了一下,已经好了。”
“是了,我听涧蓝说起过,你们从石城回来路上你就常常脾胃不适。可要叫个大夫来看看?”谢玉柯担忧道。
“许是刚刚在外头吹了冷风,喝些热茶就没事了。你哥哥最是紧张,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说给他,让他担心了。”连珠又道,“方才我听前头那位小姐说什么尤若霖,可也是京城里的哪位小姐?”
“是呢,她跟我是同一年生的,父亲是光禄寺丞尤敏,母亲正是二娘的亲姐姐,说起来跟我们家也算是正经亲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连珠未等戏散场, 已不记得是如何迷迷瞪瞪游魂一样回去了。
尤家之事意外钻进她的耳朵,让她全身冰冷如坠寒潭。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她化身到连珠身上,几年不同以往的时光确让她忘怀了一些伤痛, 可骤听见仇人之名, 那些悲苦又山呼海啸般的覆面而来。
兰儿扶着连珠, 只觉得她脚步不稳,哪是寻常模样。一时又想到前儿里小姐问过,奶奶只说是脾胃不适,可之前奶奶不舒服哪像今次这样浑身发颤、面如死灰的。
“奶奶?”
“我没事,兰儿。”连珠看兰儿满目担忧, 缓声安慰了一句,又看前边就是院子,生怕叫涧蓝看出不妥来,“回去你给我端一盅热汤来,我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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