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培早被疫病之事闹得焦头烂额,在京里他不过是做些文书之事,等到了平兴才知一县之政千头万绪。好容易理清头尾又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
他撑了半月之久,已是身心俱疲,若再找不到解救之法,不光是政绩考核要落得一个下等,怕是自己都要累倒在这里。
故而听太医说可能并非疫病而是食物中毒,心中一喜,立刻让人带他到了医馆去寻人。
那太医和连珠相见,听她细说了自己的查证,又看了那好转的病患,暗觉已是接近了真相。立刻着手改进了药方让人端去给几个病重者服用。等了半日,果然见人好转。
太医大喜过望,立刻让人按新方子批量煎药,分发给所有病患,又命人呈报谢培。
谢培接到消息时正在衙门里看临县报来的病案,听完来禀,紧绷了数日的眉头终于松了一松。
他当即下令查封城中所有南来稻谷,又派人去各粮铺、码头彻查来源,务必斩断毒源。忙完这一切,已是掌灯时分,他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眉心,忽然想起那个立了大功的医女。若不是她细心,这场“疫病”还不知要折腾多久。
得好好赏她。
他想到这里,问了旁边的吏目:“医馆那个医女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听说是个美人呢!”
谢培斜睨他一眼,不快道:“谁问你这个。她有功,我该赏她,县中赏赐可有什么先例?”
“有有有,县中赏赐民间有功之人,或赐银两,或赏米面布匹。前年邻县举人捐粮赈灾,朝廷赐了‘乐善好施’牌匾,县里赏了白银二十两。这位医女救了这么多人的命,依下官看,赏银百两也是使得的。”
谢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忽而又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对了,她叫什么名?”
“这我倒不知了,只听人唤她,连娘子。”
“嗯,连娘子。”谢培淡淡跟了一句,他忙得头晕眼花,揉了揉额角,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回了头对着那吏目高声喝道,“你说什么?她叫...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谢培听见“连娘子”三个字, 头顶好似打了一个焦雷。
他本就觉得医馆那位医女有几分熟悉,这下听到别人叫她“连娘子”,怎么能不心存怀疑。
连珠...
他生生找了半年的人,真的会在平兴, 真的这么巧就让他撞见了?
他忆起那日她递了自己信件低头时微颤的双睫, 懊悔不已, 自己怎么会没认出来呢?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外,正撞上进门的陈让川。他刚带人销毁一批南来的稻谷,又听闻疫病得到了控制,满脸如释重负的轻快。哪晓得谢培迎面走来, 面色铁青,还当是城里又生了什么变故。他正要说话,谢培却先开了口:“陈通判,本官有要事要去医馆一趟,你要有什么急事, 路上说。”
陈让川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 谢培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他赶紧跟上去, 边走边道:“南来的病谷已尽数销毁了, 码头那边也还在盘查。消息亦都放了出去, 百姓听说不是疫病, 人心已经稳了大半,今日出城的闹事者也少了。”
谢培此刻整幅心思都想着连珠的事,对陈让川的话半应不答。陈让川心里纳罕,不知到底是什么要事,正思忖要不要问一问, 就听谢培忽然道:“那医女,你认识的,可知道她叫什么?”
陈让川一时莫名,他不知连珠献方的事,此刻骤听谢培突然提起连珠,心中打起鼓来小心道:“谢同知是问跟着吴大夫的医女?听说是从外地来的寡妇,叫连珠的。”
连珠...连珠...
谢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差点叫跟在他身后的金环撞歪了鼻子。
金环跟着谢培从延州到京城,又从京城到平兴,自是知道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连珠姑娘。可春花夜宴,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的不见,磨碎了自家少爷的心。没想到竟在这么个小地方听见熟悉的名字,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只是,这连珠姑娘到底还是二房垚大爷的人...金环瞧了一眼自家少爷神色哪还如往常一般冷峻平静,哀叹一声,心说是红颜祸水还真没错的。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替自家少爷找着人高兴,一会儿又念着连珠身份地位哪里比得过沈家小姐,却丝毫不知谢培抛尽所有,一心只盼着能和连珠再重逢。
平兴两位父母官莅临医馆,众人皆起身行礼,太医见谢培来得正是时候,一口气介绍了该日馆中病患好转的情况。谢培面上听着,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别处。他目光在馆内扫了一圈,并未看见连珠的身影,
谢培好容易听他说完,阻了他下边的话,问:“张太医,怎么不见那位献方有功的医女?”
张太医一愣,他日无暇晷,忙得脚不沾地,哪里管得了馆里一无足轻重的医女。
他答不上来,却听后头一身形消瘦的大夫道:“大人说的是连娘子?她方才裁纸不小心伤了手,在隔壁稍间歇着。”那赵大夫本想殷勤两句,说自己这就去请人过来,谁想那谢同知已经撩开袍角虎步龙行亲自去了。
陈让川一路跟来,观谢培面色虽笼着一层寒霜,但难掩焦急,哪里还不明自的,恐怕这两位是旧日相识,保不齐...他深吐一口气,心道幸亏这桩亲事不成,不然还不知要搅出个什么乱子。
这间医馆是旧年一大家宗祠,三间门面打通作了诊堂,旁边的稍间原是诵经的净室,如今腾出来给大夫们歇脚。
谢培轻扶那半掩的房门,深吸一口气。
他怕得很,怕里头的人不是连珠。
他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猛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云纹四面平式条桌边坐着个女子,粗布麻衣,面上的覆巾放在桌边,眼似碧澄秋水,唇拟樱桃鲜绽,露出一张俏脸。
谢培嘴巴张合半下,悠悠唤她:“连珠。”
连珠既把那信交到了谢培手里,就想到极会有这么一刻。许久不听谢培的声音,她身子微微一颤,终是抬头望向门外。
谢培望见那张脸,难能忍耐,他朝连珠奔了两步,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满足。
他双手触到她身上朴素的衣料,摩挲着扎手,凑到耳边只闻到一股朴素的皂角清气,没有半点脂粉味道。他脑里思绪纷杂,不知要说句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欣喜,只得将怀中人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连珠被他箍得双臂隐隐作痛,她想要挣脱,只这一个动作就引来那钳住她的人使出更大的力气,似是想将她揉进骨血。
她抬头去看,视线相撞,瞧见一双沉痛又喜悦的眼。
她道:“谢大人。”
短短三个字让那双饱含神情的眼瞬间变得冰冷下来,谢培仿佛清醒了一些,按住连珠的双肩将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好狠的心...”
谢培看她比从石城归来时又瘦了许多,穿的用的也是粗制之物,手还划出一道受了大伤,分明是糟了大罪。她要逃开谢垚,何必逃开自己呢?她不愿和自己相认,甚至不愿叫自己的名。
“知道你不见,我有多担心?我茶饭不思,恨不能将京城翻过来寻你,你就叫我一句谢大人?你知不知,知不知,我为你连婚都退了...连珠,你当真要这么狠心对我?”谢培喉头被堵住,嗓音低哑,带着几分苦涩。
连珠听到谢培退婚之言,一时有些怔怔,他自幼便盼着能鱼跃龙门,坐拥权势,沈家无疑是当前他的最优之选,他不该安稳结亲,借势平步青云么?
谢培看她神色松动,苦笑着道:“你上报疫病实情仍不肯对我露出真容,是不是想等着城门放开,就再逃一次?”
连珠沉默半晌,皱了皱眉头狠心道:“谢大人,我早不是谢家的奴婢了,就是逃也不该是逃开你。天大地大,我若是要去哪里,难道还需你同意不成?”
谢培闻言心像是被连珠这句话一刀劈开,他知道她狠心,却低估了她的狠心。
她最知如何安抚他心,也知道如何一句话就能伤他入骨。
连珠说罢,看谢培面如死灰,双目都失了神色,一时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心中有些后悔。
“你我相处数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谢培双目赤红,一字一句吐出这句真情实意,觉得这句话说出口亦只伤到他自己一个,心中愈发悲凉。
可往日种种又浮现眼前,他知道从前是他亏欠连珠许多,箍住她的手腕愈发紧了,不肯再放。
他复将连珠抱在怀里,轻声道:“别对我这么狠心,从前是我对你不住,但连珠...别对我这么狠心...”
他抱着连珠,让她觉出谢培隐隐流露出的一丝委屈不安是真心实意的。
相处几年的点点滴滴毕竟不是假的,柔情涌上,她抚了抚谢培的后背,感受到他僵直的身躯放松下来,才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道:“方才是我话说重了,谢培,你我都非是从前的样子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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