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衣裙的颜色……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颜色太眼熟了。
大红、靛蓝、鹅黄、翠绿、粉紫——和彩的丝线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同一材质,那些衣裙就是用彩的丝线织成的。
三个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身后,发尾系着一小块彩色的石头,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微笑;她的衣裙是三个人里最鲜艳的,大红和金黄交织,在灰白的荒野上格外醒目。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男一女,看上去比她还要年轻一些。
男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袍,女的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裙。
两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东西——管灵琳看不清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某种容器,用藤条编的,鼓鼓囊囊的。
他们在说话。
管灵琳竖起耳朵,但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不是水蓝星通用语,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不是任何她听过的语言,那些音节短促、清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咒。
好像听龙女他们说过,但语调不尽相同,应该是类似于方言?
不知道天坠之主人类生活的区域和千面巢母的部落的人类语言哪种更官方更权威,算是开拓区普通话。
流形龙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唧声。
【听不懂。】它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管灵琳没指望它能听懂。
小银虽然是条龙,但它从小在泰沃拉城的废墟里长大,接触的人类基本都是说水蓝星通用语的,这种深山老林里听见的话,它听得懂才怪。
她低头看向脖子上的毒蝰龙。
毒蝰龙已经从盘着的状态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身体竖得笔直,整条龙都在专注地听着什么。
像一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嘶嘶。”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声。
【能听懂?】管灵琳用眼神问它。
毒蝰龙微微点了点头。
管灵琳的心跳加速了,她轻轻捏了捏毒蝰龙的尾巴,示意它翻译。
还是得靠本地龙啊!
别说,小毒懂得还真多,起码能听懂开拓区和居住区两种人类的语言。
毒蝰龙闭上眼,集中精神,那些奇特的音节在它脑海里流转,被它那条古老的血脉翻译成管灵琳能理解的画面和概念——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说:‘……今天潮水退得早,捡了不少好东西。’】
管灵琳屏住呼吸。
【穿蓝衣服的男人说:‘够不够换新的丝线?上次织的那件,颜色已经褪了。’】
【穿绿衣服的女人说:‘应该够。巢母最近心情好,上次我们去,它多给了不少。’】
管灵琳的眉头微微皱起。
巢母?他们叫彩“巢母”?
彩……到底是谁取的名字?
【红衣服的女人又说:‘不是巢母心情好,是它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你拿多少它都给,你拿少了它还要多塞给你。’”】
【蓝衣服的男人笑了:‘所以它才叫“千面”嘛。有时候什么都给,什么都不要;有时候……’】
【绿衣服的女人说:‘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丝线值多少。’】
红衣服的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绿衣女人一眼,那一眼有点严厉。
【‘不是傻,是它不需要知道,我们替它知道就够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蓝衣服的男人换了个话题:“那今天还去吗?巢母那边。”
红衣服的女人想了想:“去,上次的献祭已经过去很久了。该去看看了。”
献祭。
管灵琳的血液几乎冻结。
又是献祭。
彩说那些献祭的人是“路过的人,流浪的人,专门来找它的人”,但它没说——还有一支固定的人类族群,定期向它献祭。
毒蝰龙继续翻译。
【绿衣服的女人问:‘这次带什么?上次的鱼干它好像不太喜欢,都没怎么碰。’
蓝衣服的男人说:‘带果子吧,上次那些赤袋狐在它身上吃果子,它好像挺开心的。’
红衣服的女人摇摇头:‘不用带东西。它不缺吃的。我们去,就是最好的献祭。’
绿衣服的女人小声嘀咕:‘可是上次我们去,什么都没带,它好像有点失望……’】
红衣服的女人又停下脚步,这次她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看着彩的方向。
【‘它失望的不是我们没带东西,它失望的是我们做完仪式就走,从来不陪它说话。’】
管灵琳的心揪紧了。
彩说它需要朋友。
不是献祭,不是贡品,不是那些冰冷的仪式和匆匆来去的人影,它需要一个愿意坐下来陪它说话的人。
嘶,朋友死掉后就会变成新鲜的伙食的那种吗?
而这些住在它边上的人类,世世代代向它献祭,用它的丝线织衣服,靠它的存在维持生计。
正是因为需要它,这种献祭才会代代相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绿衣服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我们今天多待一会儿?”
红衣服的女人笑了笑:“好。”
蓝衣服的男人也笑了:“那我带点果子去。就算它不吃,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三个人又迈开脚步,继续向彩的方向走去。
管灵琳缩在彩的屏障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理解吗?理解这些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开拓区的边缘,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只能依靠这只强大的的异兽?
该愤怒吗?这些人献祭过路的旅人和异兽。
虽然这些生灵大概率是本地物种。
她不知道。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头,发出轻轻的唧声。
【他们走了。】
管灵琳点点头。
毒蝰龙把脑袋埋回她后颈,发出一声疲惫的嘶嘶声。
【好累、翻译好累,他们说话太快了。】
它刚才嘶嘶得舌头都要抽筋了。
管灵琳摸了摸它的脑袋,无声地安抚它。
她站起身,从彩的屏障后面走出来,那些彩色的丝线在她身后慢慢消退,重新缩回边界以内,像退潮的海水。
她站在那条土路上,看着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路的尽头,是彩的家。
是彩的身体,彩的领土,彩的整个世界。
而那些人,带着果子,带着敬意,带着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仪式感,走向那个孤独的、渴望陪伴的、被称为“巢母”的存在。
千面巢母、千面巢母……
是否是真的千人千面?
现在盘踞在她身边的是看似温柔的“彩”,可它是否还会有行使自己在这片大陆上“兽神”权柄、轻而易举剥夺生命的那一面。
那是……
必然的。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她应该走了,应该沿着那条小路继续走下去,回家,回到妈妈爸爸和伙伴们身边。
彩的事,这些人的事,和她无关。
她更不应该过多牵扯其中。
但她迈不开腿。
因为她想起时之贝。
它把自己扔过来的目的不可能是这么简单。
它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想起彩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问我‘你需要什么’的人。”
在彩漫长的、不知道多少年的生命里,在无数靠近它、献祭它、索取它的人类之后,管灵琳是第一个问它“你需要什么”的人。
而那些住在它边上的人,世世代代,从未问过。
他们或许是共生的关系,彼此之间拥有千年来无需言说的默契。
而现在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彩呢?属于彩的这一面又因为什么而诞生?
管灵琳闭上眼睛,又睁开。
“走吧。”她说。
流形龙歪着头:【去哪儿?】
“去看着他们。”管灵琳说,“如果他们今天真的陪彩说话,那就没事,如果他们做完仪式就走……”
她没说完。
但她转身,沿着那三个人走过的路,向彩的方向走去。
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它说,【跟着你就别想省力。】
管灵琳忍不住笑了。
“你可以在脖子上挂着,不用出力。”
【动脑子比出力还累。】毒蝰龙嘟囔着,【翻译很累的,他们说话像鸟叫一样快。】
“那你休息吧。”管灵琳说,“等会儿先不用你翻译了。”
她可以问问彩,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如实相告。
毒蝰龙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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