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的动作很轻,膝盖弯曲时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看着面前这张脏兮兮的脸,原本还算阳光开朗的轮廓上糊了一层灰土,嘴角有一道已经干结的血痕,左眼眼角有一小片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打过,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带着一种“虽然事情不太妙但还在想办法”的执着。
“月学姐没跟着你一起来吧?”
程百川:“……不是?你就不能先关心关系我?”
“那程学哥。”管灵琳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程百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嗓子很干,刚刚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砂纸擦过粗粝的骨面:“说来话长……我拜托月有仪大姐头接应我们来着,你先看看大家。”
他用下巴朝周围那些被绑着的人示意了一下,“他们都还好,就是被关了几天,没吃东西没喝上水。”
守骨人:……这是在告状吗?
管灵琳的目光扫过去,快速确认了一下每个人的状态——都还在呼吸,都还清醒,有的在瞪她,有的在瞪守骨人,有的低着头默默攒力气。
看来大家还是有力气,不愧是能进入探索队的,这里面最狼狈的也就是程百川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摸程百川手腕上那些藤蔓绳索的结扣。
“先别费劲了,”程百川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结是活的。你解开一个,它会重新长回去。”
管灵琳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些藤蔓绳索,发现那确实不是普通的编织绳——纤维之间有一种极其细密的、像是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被触碰的时候会微微收紧,让结扣变得更加紧密。
“活的?”她问。
“对。”程百川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这片龙骸里长的藤蔓多半都带着活性,那个死老头……”
他朝守骨人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应该是掌握了某种方法,能让这些藤蔓按照他的意愿生长和收紧。”
管灵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直起身来,重新把目光投向守骨人。
他依然站在眼眶的入口处,骨杖拄在身前,浅灰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们的互动,像是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老鹰。
”他说得对,”守骨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而清晰,“你们解不开那些藤蔓,除非我让它们松开。”
管灵琳没有回头看他。
她依然看着程百川,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侧过头稍微凑近了一些,听到程百川用那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一样的声音说:
“我兜里有谶纬兽,你听我说——只要连续抛出九次正面,达成【九阳】,也许就能改变局面。”
管灵琳的动作停了一拍。
“在这种危机的时刻,学哥你就先别想豆浆的事情了。”
程百川:?
什么豆浆?
“你听到了,”守骨人的声音在她转身之前就响了起来,“我说了,除非我让它们松开,否则你带不走任何人。你一个人来,想带着一群人回去——别说你做不到,就算你身后那几条龙加起来也做不到。”
管灵琳看着他。
“我当然可以转身就走。”守骨人继续说下去,声音里那种锈蚀的质感重新浮现了出来,“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会留下来,你是居住区来的人,你有你的异兽伙伴,你有你的路要走,你没必要为几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把自己的命搭在这儿。”
管灵琳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守骨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只是好奇一件事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眼眶中却清晰得像是从水底升上来的气泡。
守骨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刚才说了【顺圣龙】。”
守骨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在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提到了我身边这几只异兽的名字。”管灵琳慢慢地说着,目光没有离开守骨人的脸,“飓风龙,说战锤龙,说毒蝰龙——这些名字作为开拓区的人知道,我都并不惊讶。”
她停了一下。
“只有顺圣龙。”
“顺圣龙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是第一个这么称呼小红的人。”
守骨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管灵琳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骨杖上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收紧。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仿佛有人在支撑着一面看起来很完整的墙壁,但那面墙壁的砖缝之间正在缓慢地流出沙子来。
“您刚才说——【顺圣龙】。”
多么自然地、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像他早就知道它。
“可是作为开拓区人,您从来没有任何途径能够知道这个名字,在我这么称呼小红之后,我身后的学姐学哥们是第一批进入这里的开拓区成员,而他们又为何向您提起我、提起居住区的种种呢,这似乎和刚才您表现出的东西不相符吧,除非——”
管灵琳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准确位置,“除非您认识我,可是这个部落的龙女已经远走,除了她,这个封闭的开拓区里又有谁这么熟悉我?”
守骨人站在那里,握着骨杖的手指已经完全收紧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收紧,骨节处传来一种持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撑开的压力。
“还有您的通用语。”管灵琳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刀锋感,“您刚才和我争论的时候,用的是非常流利的居住区通用语,那不是学了很多年才学会的那种流利吧?”
他在和管灵琳说话的时候,用词的选择、句式的习惯、反问的节奏——那是一个在居住区生活过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通过一个探索队成员学来的二手语言。
除非眼前的人是天才。
守骨人的胸膛在微微起伏,管灵琳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急促了一些。
“您说您是这儿的守骨人,您说您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您说您的祖先在这具龙骸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也许您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您的身体确实是在这里长大的孩子的身体,您的外貌确实是那个老人的外貌,您继承了他的一切记忆和习惯,但那个和我说话的人,那个用着流利的通用语、知道顺圣龙这个名字、用着居住区的人才会用的辩论方式来和我争论的人——”
管灵琳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冷酷的观察,“那真的是这里的守骨人吗?”
通道里安静了。
之前的风声、骨壁的嗡鸣、远处的火光都还在,但它们像是被什么透明的墙壁隔开了,管灵琳感觉自己和守骨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里的空气正在变得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像是被压缩到了极限的某种介质。
守骨人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的火焰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从一种稳定的、炽烈的燃烧状态,变成了一种闪烁不定的、像是在某种外力的作用下正在被反复压缩又释放的状态。那双眼中的光芒在几秒钟之内变了至少三种颜色:浅灰、灰白、然后是某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那个声音比之前更深、更沉、更慢,像是在用一件不适合自己的乐器演奏一首本不属于它的曲子:
“你看出来了。”
管灵琳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退,她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和那双正在变色的眼睛对视着,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四只异兽正在同时调整姿态——顺圣龙在她脚边蹲伏下来,毒蝰龙在她的脖颈上盘得更紧了,战锤龙在她头顶把那对小翅膀微微张开。
只有飓风龙好像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管灵琳沉重地松了口气。
守骨人的嘴巴张开了,他的脸上那些皱纹正在发生细微的位移,像是一张面具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缓慢地推挤着,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管灵琳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从暗金色的骨片里渗出来的时候,管灵琳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了。
顺圣龙的呼吸节奏慢了下来,毒蝰龙的信子停在半路没有再吞吐,战锤龙在她头顶那对小翅膀微微张着却没有扇动。
整片眼眶空间里的风、光、气流都在那一瞬间放缓了脚步,像是有什么比它们更古老的东西正在从某扇门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管灵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枚圆形骨片上,它依然被镶嵌在骨杖的顶端,尺寸只有一枚硬币那么大,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而温润,表面的暗金色在白色光晕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流动着液态金属一样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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