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奇怪了,莫不是来捣乱的?”下人不由奇怪,只道,“小人这就把她赶走。”
“等等,他还说了什么?”陆骁又问道。
“她说是郎君遣人拿着梅牌上门索唤的,要她亲自送来。”下人便又道。
陆骁心一震,立刻搁笔:“来的人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是位貌美的小娘子。”下人回道。
“去看看她走了没有,没走的话快请入花厅……不,请她到书房来。”陆骁从书案后走出,露出几分焦急。
下人放下食盒,跑着去传话。
陆骁在门口站了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唇际微微一勾,倏尔又回身,摸着发髻问站在书案旁边伺候笔墨的随从:“林泉,我现下可有不妥之处?”
林泉一愣,他还是头回见主子紧张得连仪容都要特地问上一问。
也不知来的是何人。
“郎君并无不妥。”他笑着道,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书案上的画。
陆骁这才点了点头,又望着门外不语,等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便迈出书房,岂料刚走没几步,便听园子那头传来下人声音。
“李娘子小心脚下。”
随着这一声提醒,小径上亮起灯笼的微光,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光芒中。
果然是李芍欢。
他面上一喜,又觉孟浪,便生生压下嘴角弧度。
李芍欢向下人道了谢,往前又走了一段,便遇着站在书房门外的陆骁。
他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常宽袍,比起先前在外之时端方的模样,更添几分风流。
“民女见过陆通判。”李芍欢驻足行礼。
“不必如此见外,进来吧。”陆骁忙请人入屋。
李芍欢亦随其踏入书房。他的书房并无华贵摆件,不过窗前陶瓶供着几枝海棠,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余下便都是书。书案旁的灯架挂着盏绢纱宫灯,将房间照得颇为明亮。
“冒昧到访,可是打扰陆通判作画了?”李芍欢一眼望见书案上摊开的画。
陆骁这才发现自己画作未收,心头一惊,面上却仍佯装镇定,只将画卷一盖便扔给林泉,示意他小心卷起。
“闲来无事随手几笔打发时间罢了,不碍事。”他边说边窥她神色。
她神色无异,应该没有瞧见那画中内容。
陆骁心中稍定,又吩咐道:“林泉,上茶……”想了想又道,“今日厨房煮了绿豆饮,林泉,你去要一瓮来,加些蜂蜜,再拿些糕点蜜果……”
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吧?
“陆通判,不必麻烦了,我随意就好。”李芍欢忙阻止道。
那边林泉已卷好画轴,应声而退,自去准备吃食。
“陆通判太客气了。”李芍欢不好意思道。
“来者是客,应该的。”陆骁一边说,一边请她落座。
屋里忽安静起来,陆骁不知她为何而来,她又不知如何启齿,两人沉默片刻,又同时开口。
“你……”
“我……”
两人又都说不下去,末了还是李芍欢“噗呲”一笑,清脆笑声打破此际僵局,先开口:“陆通判,我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万花会之事。不知陆通判此前说的,打算整顿万花会弊政之事,可还作数?”
陆骁神色一凛:“当然作数。李娘子可有对策?”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陆通判你这把火,可要烧到江临不少官员身上。你就不怕惹火上身?”李芍欢反问他,“以江临花业今时今日的规模,已经是块人人争抢的大肥肉,花行行老与几大花商能够控制花行这么久,脱不开某些庇护。停办万花会也只是解花农燃眉之急罢了,可没了万花会,也还能另设名目,你所说的那些弊政照旧存在,只是换了个壳子,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对吗?”
陆骁万没想到能从一个商人口中听到这些话,他垂眸思忖片刻,方道:“你说得没错,的确不能,但这只是个开始。万事开头难,只有先打开这道缺口,我才能顺藤摸瓜。再说了,虽然只是救一时之急,但一时之急也是急,总能缓解花农眼下境况,你说呢?”
“陆通判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江临有你是幸事。”李芍欢微微一笑夸道。
林泉已将香饮点心送来,可房中却不再是先前气氛,谈起正事,陆骁自是拿出为官的姿态,也不再视她如寻常女子。
“李娘子今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陆骁端起绿豆饮,亲自送到她手边。
李芍欢道声谢,接下香饮也只放在桌上,又道:“陆通判,我以为,万花会不可停。”
陆骁微诧:“愿闻其详。”
“我大安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不爱花,江临亦不例外。赏花本是人间乐事,百姓一年辛苦到头,难得有此赏春游玩的时机。官府举办此盛会,初衷也是为了官民同乐,而非借机敛财,对吗?”李芍欢徐徐道来,“花本无错,错的是人。如今只因某些人的私心,却要百姓割舍此乐,我以为不妥。一刀切断万花会,固然可以减少弊政,但治标不治本,反而牺牲了本该属于百姓的乐趣,还不如……重设万花会的章程,将这个劳民伤财的盛会,转变成既可赏玩,又能替花农寻来商机的花会?”
陆骁微蹙的眉心随着她的话渐渐松开,他琢磨着她话中意思,问她:“那你对万花会的章程,又有何建议?”
“如今的万花会,不过是官府强派任务,以极低的价格要求行老上交足额花数,而行老又将任务摊派到各花商花农头上,价格再压一重,他们从中赚取差额,导致花农叫苦不迭。而万花会一办就是十数日,并无充足人手照料那上万盆花,到了花会结束,那些花或枯或病,几乎都要销毁。”李芍欢便又道,“何不将会场开放,给每个愿意参加花会的花农花商划定区域,免其税费,只要他们用自家花卉布置场地,既可予百姓赏花的机会,他们亦可借机兜售自家花卉。官府只需出钱搭建部分大型花屏既可。”
“此外,江临芍药牡丹名满天下,我们更可借此广邀他县商贩,前来我们的万花会,给咱们的花农寻找些新的商机,岂不更妙?咱们还可以官府的名义,举办花卉评比,让城中花商、花农,亦或擅花的文人雅士,将家中名花珍品送来,如此一来,更添赏花之趣。”
李芍欢滔滔不绝,陆骁听得几乎插不上话,越听越觉妙,受她启发,亦道:“我也可以号召城中文人富户,在花会期间将自家花园敞开,供百姓赏玩。”
“还可以举办义卖竞拍会,让花商们拿些花出来卖,我想咱们城各位官眷会非常愿意参加。今年……边关不平,所得善款,可为边关将士添些米粮与冬衣,咱们城又得善名,何乐而不为?”李芍欢笑着点头,又继续道。
两人就这般畅谈许久,直到李芍欢说得口舌躁,才拿起绿豆饮小啜一口。
绿豆饮已经不冰了,放多了蜂蜜,有些齁甜。
“这些举措,就请陆通判斟酌拟定。只是此举必令某些人失去敛财机会,恐怕会遭来反对,陆通判……革新万花会只是治标,裁撤行老,另择合适人选担任花行与官府的中间人,重定花行章程,方可治本。”
陆骁神情便渐渐严肃:“李娘子,裁换行老需得师出有名,你说的那些举措也需要各大花商花农的支持,否则一切只是纸上谈兵。”
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
“这就是我今日来找陆通判的原因。”李芍欢起身,施了一礼,“我已经想到替你召集花农的办法,以及行老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引发民愤的证据。”
“当真?!”陆骁欣喜地站起。
“自然当真,给我几天时间,我会通知你时间地点。但是陆通判必需答应我,裁换行老,重定花行章程。”李芍欢正色道。
陆骁眼中欣喜一收,审视般望着她,却又有些看不透她。
若是搁两年前,他大抵要质问她一声,是不是以此在要胁他,以换取某些目的,可他在京城浮沉两年,早已不是当年的陆骁,有些话……他知道不该说。
“好,我应承你,只要那些证据属实,我必整顿花行。”沉默片刻,他亦郑重承诺。
“那就请陆通判等我消息……”她方微微一笑,可话未说完,天际一道闪电落下,惊雷随之炸响。
大雨将至。
“多谢李娘子。”陆骁亦抱拳向她道谢。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窗边,察看是否下雨,闻言回头淡道:“陆通判不必谢我,我也有我的私心。你说过的,商人重利,我只希望你能替我们选出一位合适的领头人,让我的花卉买卖能少些桎梏。”
又是道闪电劈过天际,银亮的光刹那间照亮她的容颜。
那张明媚的脸庞,竟莫名添了几分霜冷凌厉。
————
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如同筛豆一般哗哗作响,地面瞬间聚积起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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