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低头,将今日打理庭院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没有旁的了?”
“旁的……小人想宅子许久不通风,定然潮湿气重,便趁着今日太阳好,将所有门窗敞开,好生晒晒,东厢房也就顺带打开窗晒了晒。”
“往后别动东厢房。”
“是。”
清和应了,想问为何,还未开口,阿珠却像是满腔郁闷找到了宣泄之处——“我的小命都快要晒没了。”
她翻身飘起,绕着青年转圈,一圈告一状,“我被晒得险些又死了一遍。”
“小黑小白藏身的野草丛也被拔光啦,它们吃饭喝水的碗碟都送人了。”
“它们今日被吓得都不敢来了。”
“再这么下去……”
她想了一整个白日,再这么下去,再任由这位什么公子和他的小厮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她无聊却胜在平静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们,还是搬出去住吧。”
活人听不到鬼话,无法同她商量。
阿珠也没想过打商量。她使出无师自通的本领,两只大袖子猛然一挥,腾空绕着堂屋盘旋,所过之处,茶壶、茶杯、挂于墙面的字画、半卷竹帘、乌纱帽……鸡零狗碎仿佛被一根根丝线吊起来,颤抖着离了位。
“公子!”
饶是清和随主,不爱咋咋呼呼,也震骇得静了片刻。
阿珠力竭,一阵叮铃当啷,物品齐齐归位。
清和摸索出火折子,有点拿不稳,手抖的,“公子刚刚看见了吗?不是小人眼花……”
“看见什么?”
黑暗中,青年声音平稳,问得极为随意。
火折子吹亮了,一灯如豆,重新照亮了那张清俊端方的脸。
“刚刚那茶杯,还有公子的官帽……”
“老宅年久失修,你白日敞开门窗,未闭严实,引来穿堂风灌入,案几与杂物共同震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穿堂风骤起,烛光又熄灭了,窗扉被掀得砰砰作响,像是狠狠敲打在人的心口。
青年郎君不为所动,借着稀薄月光,把八仙桌上震得挪了位置的几只兔毫黑釉盏归位。
“夜里风大,你把琉璃灯罩取来,之后再去准备热水。”
人便是这般趋同,但凡慌乱之中身边有个理智尚存的,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向对方靠拢。
清和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疑心自己莫非真是大惊小怪,转身去了西厢房。
属于凡人的双眼,看不见身后张牙舞爪的幽魂,“什么穿堂风,是我弄的呀!是我!”
阿珠有心再把所有物什再腾空,让穿堂风更猛烈,却觉得筋疲力尽,像昨夜一样,把能耐都用完了,还分外想念那股奇异安定的香气。她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青年郎君重新点燃的烛台前,深深深,又深深深地吸一口气。
“呼——”
青年毫无预兆地转身,火苗被拢在掌心。
她朴实无华的一口气,全落在他背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阿珠铩羽而归,木然地飘回到了自己闺房,故意把隔扇门拉得很响。
堂屋的脚步声轻轻,不一会儿,那股讨人喜欢的,叫她身心舒畅的幽香又来了。
不去不去。
阿珠盘腿坐好,两手抓在膝盖上,鼻尖翕动了一下。
香味欺鬼太甚,有灵性似的,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个劲儿往她鼻子底下飘,她因为控物而消耗过度后,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饥饿。
她提起月牙裙摆,蹑手蹑脚张望,青年所在的西厢房门大敞,毫不设防。
阿珠看了一眼,又了一眼。
“我且去闻闻,这香味有没有被下毒。”
西厢房门前,她刚探头,就差点和三足小银炉迎面碰上。
青年郎君手持香炉,颀长身躯靠在隔扇门上,不知在想什么,直把自己变成个优美静止的人形炉架,阿珠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郁结之气被涤荡一空。
“就算……公子用香贿赂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还是会赶你们走的。”
“这宅子被我霸占了,你们不能未经允许就擅自住进来。”
她说一句,吸一口,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慢慢减弱了。
清和此时进来:“公子,热水备好了。”
“你来,”谢临把他唤进来,小银炉搁到清和掌心,“安魂香多熏一会儿。”
原来这个叫安魂香,顾名思义,想必能安人魂,也能安鬼魂。
阿珠心中一动,却见清和接过了小银炉,双手慢慢捧起,正要绕着厢房四壁转悠。谢临抬了他一条手臂,“就定在此处。”说罢拾起寝袍与棉巾子,径直去了浴房。
一刻钟后,阿珠通身舒泰,重振旗鼓。
她来到浴房前,振袖一挥,浴房门“哐当”被撞开,烛火应声而灭,里头若有似无的水响停了。她不给青年唤小厮的机会,飞身而入,扯过木屏风挂的棉巾子,囫囵罩在了自己脑袋上。
满室昏暗,唯有白影缭乱。
一会儿飘在房梁上,一会儿闪在屏风后,最后落定在浴桶边,绕着水中青年一圈圈飞转。她在黑暗中视力不减,透过棉巾子缝隙,瞧见对方维持着一条手臂搭在浴桶边缘的姿势,动也不动。
吓傻了吗?
阿珠落地,顶着那条棉巾子朝他凑过去。
水波荡漾的轻响传来,一只冒着热气,滴着水珠的胳膊抬起来,在昏暗里宛若生了眼睛一般,往她面门一探。视野一亮,她的棉巾子被薅走了,水珠滴到她鼻尖,潮湿滚烫的水汽扑面。
青年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先前被那身做工考究的官袍严密包裹的身躯,毫无防备地显露。只见他肤色冷白,肩背挺括,浑身的肌理覆盖一层薄薄水光,锁骨处几滴水珠滚落,沿着胸中缝一路蜿蜒。
先前从她脑袋上薅下来的棉巾子被轻扬半圈,系在了劲瘦腰间。
“哗啦”,水声更响,青年迈开一条腿,跨出浴桶,湿润发尾垂在肩头,水墨画似的黑白分明。
阿珠呆愣愣地看。
她死后还未见过青年男子赤膊,生前约莫也……不曾见过的,否则解释不清楚这满脑子的嗡嗡声从何而来。美色实在害人,直到发现对方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见他侧腰上的一颗小痣,她才往后退了两步,把屏风撞得晃动了两下,上头挂着的鬓毛刷、木勺等杂物纷纷跌落。
死去的廉耻之心诈尸。
阿珠落荒而逃,拂了闻声而至的清和一袖子冷风。
偏偏借由安魂香而大涨的本领与敏锐感应还在,能听见清和询问浴室满地狼藉是何缘故,以及对方不痛不痒的一句:“木屐滑,出来时没站稳,便碰倒了。”
阿珠捂住耳朵睡了去。
要把这对主仆吓退的雄心壮志,就这样偃旗息鼓,缓了两日,才重新燃起。她看了人家身体,不好意思再见面,刻意等青年郎君上衙点卯了,才从闺房里出来。
“铃铃铃——铃铃铃!”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谋划,一阵聒噪得叫人耳朵生痛,催魂索命般的摇铃声,就从平安巷深处传来。若细细留神听,还能听见一把嘶哑的嗓音在念什么叽里咕噜的怪话。
“怎么回事?”
清和待在堂屋做日常打扫,也听见了摇铃声,稍觉疑惑,手上功夫却没停。
他用半湿的棉布擦完了八仙桌,搭在一角,便去把那张斜对着门口的太师椅挪回来,端端正正与右侧椅子对好,如此,方显得规整有序,是公子喜欢的模样。
阿珠就盘腿坐在这椅子上,轻飘飘的魂,也被他整个端走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既能够瞧见堂屋前的日光方块,又不至于被灼伤,还能望见隔壁院墙处伸过来的毛茸茸的枇杷叶子。她绷着脸,心念一动,椅子腿摩擦木地板的“吱嘎”声突兀响起。
太师椅凭空滑动,回归了它原本斜对堂屋门前的位置。
清和整个人僵在原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胆气比夜里壮数倍,伸手把那把太师椅往回拖,“吱嘎”一声,太师椅又归位了。他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发绿时,那阵刺耳摇铃声已由远及近,聒噪到了院门前。
院门给人拍得砰砰作响。
“小郎君,开门了,李仙姑大驾光临我们平安巷。”
“十文钱保平安的大碗符水,还送两道镇宅符。”
……
什么玩意?
要搁在往日,谢家府邸前,有这种招摇撞骗的方术士敢当上门,给门房拦下都是轻的,转头就有巡街捕快以骚扰官员家宅为由,给驱赶了去。
谢家要敬神佛,自有大相国寺的得道高僧点拨,轮不到这种江湖骗子越俎代庖。
——这是太师椅还未挪位前,清和一惯会有的想法。
眼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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