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啊呜还在楼下睡觉。
不可以吵他。
何况这些人还很讨厌。
阿珠衣袖一挥,把屋子里的灯烛全吹灭了。
笑声顿时又一静,屋子里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外邦话,语调透着疑惑。
有人掏出火折子吹亮。
冷风刮过,火折子倏地熄灭,可屋内的窗户明明是掩上的。
阿珠如法炮制,接连数次,让这些外邦人只能待在黑暗里。
双眼适应了黑暗后,便能将屋内看清七八分。野性不羁的汉子们本也不怕黑,反而在“大狼”的一声令下,分两队散开:一队守在门口,一队守在靠近床堆放的大箱子前。
阿珠这才留意到,屋子里有好几个大箱子。
箱子是檀木的,外头包着厚实的錾铜边角,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贵重东西。
“大狼”依旧坐在桌子旁,语调警惕:
“阁下何人?用你们中原的话说,不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阿珠直接无视了铜锁,探头进箱子里一看,桂圆大小的南珠、红珊瑚、香料……
原来他们怕箱子里的大宝贝被人抢走或偷走,那定然全神戒备,不会再有闲情逸致喝酒胡闹了。
阿珠刮起最后一阵阴风,回了下一层船舱。
谢临还未醒,他往常是个很浅眠的人。
她在半空盘腿守着,竖起耳朵听头顶木板的动静。
上层楼几人不知在商量什么,终归是安静了。
一直到东方破晓,熹微天光顺着窗缝漏进来,隔窗传来水鸟清鸣。
谢临徐徐睁开眼,醒了过来。
阿珠趴在他床边:“谢临,你昨夜,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谢临回想了一下,“什么动静?”
她静了静。
“楼上有好些外邦人,半夜饮酒作乐,吵吵嚷嚷,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谢临面露了然:“是大苍国的人。”
“什么国?”
“来时在码头登船,我瞥见其中两人腰间短匕的刀柄上镂着狼首。大苍国是以苍狼为图腾的国家,国民在朝廷北疆以外,原是各自为政的游牧部落,前几年被一支最善战的铁骑统一了。去岁,他们的草原王派使团入京,呈递国书要求建交,承认其国君地位,并提出了许多……堪称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谢临拉开被子起身,唤来客船上的杂役,送进洗漱热水和朝食。
阿珠掰着手指头数:“从去岁到现在,好多个月了,还没有谈拢么?他们怎么不好好待在京城?”
她一见到大苍国的人就觉得讨厌,毫无由来的。
就像她最开始不喜欢陌生的谢临和清和进入她房间。
“两国商谈,耗费个一年两年是常事,朝廷不想打仗,也不想让步太多,只能拖字诀。光是一句礼仪之邦,就能用宗庙、祖制、礼部、祭告天地等理由,拖上两三月。”
“那,还有什么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开设边贸榷场,以及,让陛下出嫁一位嫡公主,去当大苍国的皇后。”
阿珠心头一紧,好像有一根绳索捆着,她忍着异样,“大苍求娶的,是哪位公主?”
谢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淑真公主。”
“陛下答应了吗?”
“谈到最后,没办法答应了,还未出嫁,嫁公主不是小事。”
册封等级得往上拔,封号要重新拟定,遑论还要修仪仗,做凤冠,造车架,清点陪嫁,确定随行的宫人名单,全部都要时间,朝廷成心要拖延阻滞,使团就算不耐,也只能生生干耗着。
否则,就是没有诚意求娶。
阿珠沉默了一会儿,“谢临,那位淑真公主,她愿意吗?”
谢临还未回答,她心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愿意,淑真她很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我一定认识淑真公主。
但淑真公主是谁呢?她还不曾来过我的梦中。
阿珠试图从她恢复了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画舫游园里,折花斗草时,宗室贵女们衣香鬓影, 大多聚在一块儿, 她那时作为待召随行,只顾着惊叹那些华贵霓裳,并不多留意公主郡主们都是谁和谁。
头好痛。
脑壳里一根筋好像被大力拉扯, 连带着她的眼珠子都胀起来,要从里面挤得脱了眶一样。
阿珠把脸蛋皱成为了苦瓜,闭眼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谢临温热干燥的手掌抵上了她的眉心,“不要勉强回忆,于你魂魄有损。”
“但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是一定要想起来的事。
她躲开了谢临的手,抓着脑袋,在船舱里来回飘荡,快把常小满给她梳的双环髻都抓乱了,鹅黄色裙裳裹着的魂体开始变得虚浮,自己却浑然不曾察觉。
谢临紧跟着她,她一回头, 就撞到了他的胸膛前。
“谢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谢临会选择性地说一些事。
更多时候, 需要她通过帮幽魂化解执念来回忆起。她之前试探问过,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或是用清静经挡回去, 或是有新出现的孤魂野鬼占据了她的注意。
“我……我好想知道……关于淑真公主的事。”
她嘴巴比脑瓜笨, 不知如何描述。
从前驱使她探寻过往的纯粹好奇,在此刻变为了让她坐立不安的急切。
谢临用衣袍阔袖把她一整个连着脑袋都罩在了怀里。
阿珠的视野暗下来,耳朵听到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小到只有谢临稳定的心跳声,脸颊隔了夏袍,触碰到他紧实胸膛的体温。那股突如其来的急切,渐渐跟着他的心跳安稳了。
“淑真公主比你大两岁,是陛下与慧妃的女儿,慧妃体弱多病,病逝后,淑真公主就抚养在皇后膝下,成了名义上的嫡公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阿珠没法靠这只言片语想起什么。
“她生得什么模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总觉得……我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她喜恶,但你说过,公主生得像神仙姐姐,还会变戏法,会舞剑。”
怎么有会变戏法,还会舞剑的公主?
阿珠在脑海里勾勒一个模糊的轮廓,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又要模模糊糊地溜走了。
“别的呢?没有了吗?我既然会这样说,那肯定同她交往过。”
那些游魂在身死之后还留在世间,是因为有执念。
她虽然失忆了,但她的魂魄还在人间,理应也有未完成的心愿?可能还与淑真公主有关。
她努力抬头,从谢临衣袍袖间挣脱出,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啊呜,如果你怕一下子告诉我,我接受不了冲击会再魂飞魄散,我不会的。”她举起手,四颗清心石的珠子泛着清润的光,“这些功德不是白攒的,它们肯定会保护我,我现在不怕面对了。”
谢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还剩一颗的石珠,停顿了一会儿,挪开了。
“是我怕。”
阿珠愣了愣。
“我没有想过清心石会这么快只剩下一颗。”
“我以为,还有很多时日。”
谢临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扫过了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却扫得她心尖酸酸的。
“你全部都记起来了,然后呢?”
“我……我没有想过。”
“万一,你觉得执念比人间重要,完成之后,像雷入海一样潇潇洒洒就走了。又或者,你看过那些悲欢离合,觉得执念不值一提,不会再弥留。”
青年向来从容的声音微颤,“姜令珠,我没有秦坚白豁达,不想去你坟头祭拜。”
那手臂复再收拢。
“所以我请求你,慢一些再想起。”
阿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从他袖子底下伸出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青年比她高大,比她健朗,此刻却好像是需要依靠着她的人。
她的手从他后背抚上去,轻轻拍了拍,“我回忆残缺,不知道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但是你……”你也很重要,留情太过的话,她不想说,她就想留下让谢临想起来会笑的回忆。
“我用了你这么多安魂香,肯定会跟你好好算账了,才去投胎的。”
谢临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要怎么算……你也给我烧纸钱吗?”
还能开玩笑,就是还好。
阿珠顺着他的背脊,像在摸一只大猫,“你是个活人,我把小纸人偶留给你,端茶递水。”
船舱外的走道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隔扇门的镂空处,晃出好几个高大人影,阴影挡住了光,很快再走开。与她的船舱隔了两三个舱室的地方,门轴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是被大力推开还是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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