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错了。”
“你是真知错才好,换作别的,本王早就……”
赵宏邈嘴皮子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
阿珠没认真听,还在反复想小安子转述的话。
淑真的话——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本王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赵宏邈一击掌,唤回走神的人,“你与淑真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皇家婚事不由人,你现在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明年考个状元回来,也来不及了,她的婚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阿珠露出了更茫然的神色,不知他是怎么扯到了这一块去的,但下意识跟着问了。
“淑真公主的婚事,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运气好的,驸马在京城,运气不好……”
赵宏邈语气有些惋惜,“就像安华与昭华阿姐那样,嫁得天南地北。她少时喜欢与你对弈,我不阻拦,这两年将要议亲了,把她心思惯得野了,吃苦头的是她自己。否则本王懒得来唱这个黑脸。”
——“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淑真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吗?
阿珠愣愣地抬眼。
此处是前院偏厅,兼具赵宏邈书房的作用,他的椅背后就悬挂着一张舆图。京城在那张极度凝练,一笔蜿蜒勾勒出一条河,两笔交错构筑出一座山脉的舆图里,只占小之又小的一块。
她自以为逛遍了京城每一条热闹街巷,试过了许多小打小闹的爱好。
她不解为何谢临总是不来看她。
她是迫不及待地长大。
天地之大,山川河海,她真的知道吗?真的见过吗?
人间繁华,还有更大隐隐于市、更厉害的老师,更有意思的棋社棋院,她去请教过吗?拜访过吗?
爹娘很早过世,她的亲缘羁绊很少。
她拥有比高高在上的公主还富足的东西,却太过贪恋红尘安乐,不敢迈出那一步。
连欺君之罪这样掉脑袋的事,我都稀里糊涂犯了呀。
阿珠摸了摸她侥幸保住的,无比贵重的脑袋。
赵宏邈靠在官椅背上,嘴皮子说得干巴,呷了一口茶。
“小俊郎,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这一定我从前不听夫子讲课的报应。”
“殿下,我的王府棋侍身份可以辞了吗?我已在王府待了一年多了。”
“我……我的话是直白了一些,你不至于在同我闹脾气吧?”
阿珠很认真地摇头。
“我想去各地的棋院、棋社游历一番。《棋鉴》的著者白拟先生还在世,听闻是白鹿书院的棋先生,还有在江北专攻死活谜题,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我都想去拜访讨教一番。”
这些前辈,这些经典,她在翰林院时都耳熟能详。
她扮作男子已驾轻就熟,模仿少年郎的声线更是炉火纯青,正是继续精进技艺的好时候。
她想去看一看,替自己,也替淑真。
赵宏邈看她不似说气话,“你一个人游历,遭了绿林好汉怎么办?外头可不算顶顶太平。”
“那我把话收回,殿下给我开个名帖,仍留我的棋侍身份,我以王府名义去拜会,游历各地。”她自知这是占了王府便宜,朝赵宏邈深深鞠躬,“殿下担心我对公主有非分之想,我离京,这样殿下也安心。”
“不成,你让我想想,我得先跟谢阿五说一声。”
“殿下不用跟谢大人说,他会同意的。”
阿珠很笃定,笃定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赌气,“殿下就说,我要出京游历,让他不必送行了。”
作者有话说:
阿珠:我要自己去玩了 。
第71章
阿珠坐言起行, 动作迅速,得到三殿下应允后,就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王妃置办的满月酒。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哪个不是心急没耐心, 生怕时不待我的,随他去吧。”
赵宏邈这样对他的妻子解释。
出行那日,不止给阿珠开具了王府印信的名刺, 以便她去各处游学拜访,还给她安排了镖师护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青州白鹿书院。
阿珠跳上了小马车,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王府。
马车启动了,新换的马蹄铁踏在青石砖上脆生生的,载着她远离这座生活了十多载的都城。
临近城门检查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阿珠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脑袋探出去,往城内看。
今日算着,并非休沐日。
谢五郎不是在道山堂书阁,就是在藏经楼。
没有谁要策马追过来。
王府名刺比官府路引更好用, 城门卫很快就放行了。
阿珠抿唇,把身子缩回去, 低头整理车厢内的大小包袱,王妃给了她在路上吃的蜜饯零嘴,大管家增加御寒挡雨的用具, 三殿下给了一把防身短剑……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多出来?
阿珠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 散发香味的紫檀木匣子。
临行前这些东西都是大管家打点的,只有随身私物一个包袱由她挎着。
阿珠将匣子打开,里头躺了一根通体洁白的男式玉簪, 刚好可以插在她束起的发髻上。
玉簪料子极好,但样式普通,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就像南衙六部里哪个要彻夜留值的倒霉官员,在夜深无人时,摘下官帽透透气,露出冒下用于固定发髻的小巧发簪那样。
阿珠把玉簪拿下来,把玩了一下,才看见匣子底下还有小纸条:
行路遥遥,且赏山光。
她不是三岁小孩,没有这么好哄。
阿珠不上当,把玉簪放回匣子里,从坐榻边缘垂下来的两条腿却晃荡了一下,抬手掀开了车帘。
属于城郊,属于暮夏的日光倾泻而入,把车厢内照得亮堂堂的,充盈了她琥珀色的眼眸。
去白鹿书院拢共用了两个月。
中途有好几日耽搁在澄州的清澈溪涧,阿珠不务正业地学当地人下水捞鱼,把脸颈白皙透亮的皮肤愣是晒得红了好几日,又黑了好几日,等摸到白鹿书院大门时,守门小僮将她看了又看。
“公子可是京城王府来的姜棋侍?”
“小哥如何知道我?”
阿珠愣了愣,藏在袖子里的名刺还没来得及掏出来。
小僮朝她作揖,“半月前书院山长就收到京中来信,说姜公子即将来白鹿书院,嘱咐门下留意。”只信中说是一位眸色偏浅,白皙清秀的小郎君,没想到秋老虎毒辣,竟将人晒成了小麦色。
小僮将她往书院内领,“姜公子随我来吧。”
“京中来信,是王府写的吗?”
“山长没说,小人不知详情,姜公子大可亲自去问山长。”
拜会山长过后的一切都很顺当。
旁听棋课,对弈实战。
湖畔拆古局,月下研残谱。
阿珠在白鹿书院暂住了一个月,还同书院里的几个同龄学子混熟了,趁着午歇偷偷去后山摘野果子。临告别时,她没忍住问,“霍山长,是三殿下来信让山长照看我的吗?”
霍山长笑了笑,“是礼部侍郎陆英年,陆大人。”
“陆大人?”
“你不知?他早年便是从我们白鹿书院考入京城的,特意差人送了手书过来,说有位故交晚辈来游历,善棋道,托我与院中先生不吝赐教。如今看来,倒是姜公子叫我和白拟这两个老骨头开了眼界。”
“二位先生的倾囊指点,才是对我裨益颇多。”
阿珠鞠躬,告别了霍山长与白鹿书院短暂结交的棋友,奔赴了下一个目的地。
她实则不认得礼部侍郎陆大人,好似在翰林院时,亦不曾见过。
一路上晚秋气象高阔,枫色层林尽染。
阿珠忘了琢磨这位善心的陆英年大人,路遇几个背着画箱、拄着登山杖的书生,叫保镖大哥在马车里等,同他们登了传闻中的巨石峰,俯瞰重重丹枫,长风所过,掀起如赤霞烈焰的红浪。
上山容易下山难。
等到了江北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家,她两条腿的腿肚子还是时不时地抽筋。
孙老太傅晚年清简。
孙家在城郊偏僻处,小院儿的门墙低矮,一看就能看见老人家挽着裤腿在收割自己种的霜降大白菜。
阿珠扒着墙头看,“敢问可是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抬头,眯了眯眼,“你是哪个后生?”
“晚生姓姜,自京城三皇子府来,久仰老先生精于天下残谱与死活谜题,前来登门讨教。”
孙老先生拍干净了手上的,“我想起来了,你是崔嘉树的后生吧?他来信说过。”
崔嘉树又是谁?
阿珠面露茫然,孙老先生斜睨她一眼,“老夫难得致仕,清闲了没两年,他净给我找麻烦事。我今日可不得空给你讲棋,还有这一院子大白菜没打理完,若天黑了,我夫人探亲回来看见,是发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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