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于吾而言,却非如此。
吾少入宫闱,所学所行,皆为人所教,不敢有一念私心,以苍生所愿为己任,久而久之,竟不知何者为众生之愿,何者为己心之所欲。
为神时受万民香火,受四海叩拜,后来乃知数百年所守,皆非吾愿。
妻使吾知,人活一世,原不必尽为天下而活。
尝于夜深望其睡颜,心中常思,世间万般诸恶,不过尘埃与欲念相杂而成,然何以此般尘埃,能聚成卿卿?
平生所历欢愉,多与痛楚同根。愈是沉溺,愈生患失之心。吾妻年幼,不知何为生死相依,余之所以仍活于世,不过执此一念。
若此生终不得归,便愿有一日,生同衾,死同穴,方算圆满。
吾常思,世间有神明,神明当如吾妻。
故为卿卿立此神像,然仍不愿刻其姓名,不愿使世人知其所在。此念,不过一人之私心。
吾明知此心不堪,却不愿改。若此世仍有一桩罪,亦甘愿如此。
秋七月廿三。司钦夜自书。”
江药药看完最后一行,久久没有动。
暗室里只余一盏孤灯,两人明明并肩而立,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
许久,司钦夜收回掌灯的手。
灯火随之低下去,暗室里的画像一幅幅重新隐入昏暗,仿佛被黑夜一点点吞没,只剩轮廓在余光里若隐若现。
他提着灯,转身往外走。
江药药仍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寒意从四肢一点点爬上来,似整个人都被困在这间属于她的神殿里,再也无法离开……
屋内复归漆黑,微不可闻传来一声抽泣。
司钦夜步子顿了顿。
灯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犹疑像要彻底走入外面的黑夜,又像被某种早已习惯的牵引短暂留住,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这些年,那些如影随形的声音早已成了他习惯的幻听,时清时浊,似梦似执念,也早已学会与之共处,甚至在最孤寂的夜里,靠它撑过漫长清醒。
可最终,他仍是如往常般低声开口:“药药?”
江药药一颤,她明明已经不想哭了,他又看不见,哭又有什么用。
可听见这一声,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两滴,刚滑下脸颊便化作极淡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司钦夜回身,提着灯慢慢靠近。
昏黄的光从她身上穿过去,什么也照不见,他就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虚空处。
江药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眼泪成串地滚落,全都化作细小的雾气。
司钦夜手中那盏灯忽轻晃一下,像被蝴蝶振翅般极轻的响动扇动。
他倏然垂眸,看着那盏轻晃的灯焰。
火苗微微向旁边偏去,又慢慢直起,像有风掠过。
司钦夜抬手护住灯焰,火光在他的掌心间安静燃烧,下一刻,却又轻轻晃了一下。
司钦夜握住灯盏的指节缓缓收紧,江药药也察觉到什么,抽泣着看向那盏灯。
方才……是她?
她抬起手,指尖从灯焰中穿过去,没有触感,火苗亦无变化。
她又试着靠近些,试着让自己的意识从灯前掠过。
火苗轻微偏了一下,若非一直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江药药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惊喜,就在她想要再次尝试时,司钦夜忽然开口,“是你么?”
声音很低,如怕惊扰的试探。
无人回应,灯焰却轻轻一动。
司钦夜望着那盏灯,眼底晦暗不明,嗓音低哑:“你方才……在哭吗?”
他语气不甚确定,像在问她,又如喃喃自语。
她愣住抬头,看见司钦夜目光落在灯盏里那点慢慢不再跳动的火苗上,许久,轻语似自嘲:“我宁愿是我真的疯了……”
不知为何他会这样说,江药药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他低着头,暗寐的光线下,墨色长发从肩后朝前滑落,掩盖没入暗色的眉眼。
那个独自在冥墟熬过七百年,从未流露出一丝软弱的人、她的夫君,忽落下一滴泪,砸进了灯盏里。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他声音更低了些,“我无法替你擦去眼泪。”
“那我宁愿是我疯了。”
-
江药药躺在床榻外侧,和那具躯壳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当。
司钦夜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她。他仰面躺着,并未熄灯,烛火摇晃,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江药药侧过头看他,又看见那具并排躺着的自己的躯壳。
灯火照出两个并排的人影,安静无声。
忽就想到从前在镇上替人送葬,下葬前夜夫妻两个的尸身并排摆在灵堂里,也是这样。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心里发毛,又觉得好笑,忍不住重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他当真睡着了,准备自己也闭上眼睛时,司钦夜忽然开口了。
“药药。”
江药药僵住,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司钦夜像在斟酌,他鲜有这样的时刻,想说许多话,想问很多事,可想了很久,竟不知第一句该从何说起。
他睁开眼,并没有看向身侧的“她”,目光落在虚空,忽开口:“你想我吗?”
江药药怔了怔。
她当然想,从在长生界失去意识那一刻,从她有了意识却碰不到他开始,她每一刻都在想。
可她怕。
她想让他知晓自己的存在,却又怕他像方才那样因无法帮她擦去眼泪而伤心。
烛火毫无动摇,司钦夜眸光慢慢黯淡下去。
他等不到答案,大约也习惯了等不到,复又敛下眼帘。
就在这时,床头那盏烛灯的灯焰,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只短促闪了一下。
如同只一个字的回答。
司钦夜看着那盏灯,愣了许久,缓缓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如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长夜漏进一缕天光。
她很少见过他这样笑,像七百年前他神识中那个少年才会露出的笑。
江药药站在烛火边,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笑起来。
司钦夜重新闭上眼睛,面上的笑意终于露出一丝久违地、尘埃落定的倦,过了好一会儿,如寻常低低地说:“睡吧。”
他很累了吧?
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即便是一点如同虚幻的回应,也能令他如这般安下心来。
江药药虚虚靠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长夜过半,天边已是霭蓝一片,她也合上眼。
第78章
醒来时, 天已亮了。
司钦夜站在灶前,衣袖挽到小臂,正把切好的菜丝码进盘里, 另一只手边,放着一盏燃着的灯盏。
是昨夜案上那支,白日还点着, 烛焰微弱。
江药药心下一动, 飘过去,看着他低头专注做事的模样, 不悦地在烛火旁晃来晃去。
司钦夜看着烛焰, 垂眸半刻,没有说话, 继续切菜。
烛火晃得更厉害,像是无声抗议, 火苗搅得东倒西歪,险些灭掉。
司钦夜手一顿,那灯焰立刻停了下来。
他目光从灯盏移到案上的菜盘, 又落回微弱的火苗上,忽然明白什么,放下了刀,“你不喜欢我这样?”
蜡烛极轻地晃了一下, 像一颗点头的火星。
司钦夜熄了灶火, 转身出了厨屋。
从卧房从书案上取来纸笔, 又搬了一张小凳放到院中的石桌旁, 将灯烛也放下。
晨光落在院中,他将纸铺平,蘸了墨。
江药药站在他身旁, 好奇看着他落笔。
“你现在……”
司钦夜写到这里停了停,缓缓将后半句补全。
“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而后在烛火旁的左右各两处写了“是”和“否”。
烛焰往左边轻晃。
是。
司钦夜放下笔,想了想问:“你被什么困住,无法回到身体?”
他一眨不眨看着火苗,火光动了动。是。
司钦夜呼吸骤停,握着笔的手有片刻没动,又接着写:“是因为归墟之力?”
这一次,火苗朝左边晃了下,紧接着又晃了两次。
是她独有的回答。一下,是。两下,否。
这是在和他说,她也不甚清楚。
司钦夜没再写,他垂下眼,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沉默良久,才低哑开口:“你害怕吗?”
烛焰有须臾未动,江药药没有立刻回答,看着他安静等她回答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可怕了。
火苗轻轻地晃了两下。
不怕。
司钦夜握着笔的手轻攥,墨迹重重洇在纸上,眉目凝暗,嗓音却带着平定的安抚:“我会想办法。”
接着,那蜡烛的火焰忽然用力朝院门的方向倒去。一下,又一下,像被什么推着,执拗地指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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