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里的夫人便是书院山长发妻,桑夫人。
什么事,这么急?
明蕴抬眸,青石阶前悬着黑檀匾额,明麓书院四个鎏金大字映着晨光。
她被婢女热情引着,一路沿着小道通往内院去。
桑夫人性情爽朗,见了她忙撂下手里的活,笑着嗔怪:“你倒是许久不曾来看我了。”
明蕴走上前行礼:“向夫人赔个不是。”
桑夫人亲昵拍她的手,拉着人去屋内坐下。
“就不同你绕弯子了。我若没记错,曾记得你提过一嘴老家是滁州的?”
明蕴玉指轻搭膝上,裾如莲瓣静绽,纹丝不动。
“是。”
她眸光微动,语气难得多了几丝怅然:“我生在滁州,长在滁州,后举家随父亲去了江南为官,又来京都赴任。如今最念的,还是老家城头那轮湿漉漉的月亮。”
即便日子清贫些,可那时阿娘还在,总将她抱在怀里,唤着她的小名。
“嬿嬿。”
阿娘会温柔似水的刮着她小巧挺翘的鼻子。
“当初怀你时险些保不住,嬿嬿就是阿娘的命根子,该金尊玉贵养着。世间最好的,阿娘都会捧到你跟前。”
可惜,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阿娘,还是死了。
她为了活下去,学会算计,学会讨人欢心,也学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嬿嬿……再不是单纯爱笑,得了一块糖就欢喜不已的小娘子了。
想来,这就是摸索着长大的代价。
“这次请你过来,是有事相求。”
待婢女上了茶后屈膝退下,桑夫人面上笑意散了些,头疼地抚了抚额:“论理说这事也不该麻烦你。”
明蕴收下思绪,正色忙道:“夫人于我有恩,你这样说,实在折煞晚辈了。”
桑夫人憔悴不已:“好孩子,辛苦你了。你也知道我膝下就那么个女儿,从小骄纵养着,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数落,当母亲的就怕她遭了罪。”
“我想让你帮忙打听个人。”
“滁州人氏,名唤周理成,是个进士。”
说着,她给了明蕴一张纸条,上面有具体信息。
“我也遣人去探过风声,可终究是外乡人,难辨虚实。那进士出身不俗,当地百姓顾忌他的身份,未必肯吐真言。倒是你——”
她沉沉叹了口气:“滁州是你的根,街坊邻里都知根知底,打听起消息来,总比我这个外来的便宜行事。”
桑夫人还要说什么,外头就传来山长跟前伺候小厮的声音。
“夫人容禀,贵客将至。”
被打断的桑夫人拧眉。
“谁?”
“荣国公府世子,老爷也是才得了信,听说随行的还有女眷,还请夫人出面一道招待更显周全。”
明蕴很有分寸,闻言起身。
“今日过来还给阿弟带了几身衣物,既然夫人有客,我便先告辞了。”
她温声安抚:“夫人放心。老家三姑六婆的舌头灵通的很。我这就吩咐下去,一有信就送来。”
别看她年轻,行事一向稳妥。
见她毫不犹豫应下,桑夫人面上总算有了笑意。
“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今日匆忙,都没能好生说话叙旧,实在是不巧,可榆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上回还念叨你呢。也罢,改日我们母女请你去酒楼吃饭,可千万别推辞。”
从桑夫人那边出来,明蕴不疾不徐往回走,中途去了一方凉亭坐下歇脚。
映荷见周遭没人,低声道:“听这话,像是桑娘子的婚事被定下了,桑夫人这个当岳母的并不看好。”
明蕴摇着团扇:“桑夫人无子,其婆母桑老夫人恨得不行,连带着亲孙女都不待见。京都的公子哥是死绝了不成,也就那老夫人非把好好的娘子往遥远的滁州送。”
也不难怪桑夫人膈应。
别看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尊称桑夫人一声师母,出去是风光。可家里的事都被强势的婆母攥着,便是孩子的婚配……也轮不到她做主。
映荷似有顾虑:“可……”
“京都虽大,却是个纸糊的灯笼——里头亮盏灯,外头就能照见影儿。桑老夫人再不待见,也是要脸面的,总不至于真把孙女往火坑推而坏了名声。”
明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你真当桑夫人查不出什么?这世上只要肯下血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她不敢和婆婆叫板,山长却极有主见并非被牵着鼻子走的泥人,能愿意女儿被随意作践?这也是桑老夫人的高明之处,那周理成只怕是个好的。”
桑夫人不舍女儿远嫁,又不愿出面,这才找上她。
“这不是让娘子您当恶人,想方设法去搅黄这门婚事。哪有她这样的?”
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如清泉漱石,让人听着眉梢都舒展开来。
明蕴听得入神。
她眼里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忽而含笑道。
“这里的学生,不是满腹经纶的俊才,便是世代朱门的贵胄公子。”
谁不想把家中的读书郎往这里送?
“明卓通过开学考录取,虽吊尾,其中也有父亲从中运作,却好歹是真才实学。”
可谁管明怀昱呢?
“我接近桑夫人,费尽心思结交,通过她才将阿弟送了进去。”
后门怎么了?那也是她明蕴的本事。
怀昱有再多不足,也有她这个早就将良心剁碎了喂狗的长姐去托举兜底。
明蕴垂眼,轻飘飘道:“得了好处,总要还的。”
第7章 她好爱
风过竹林,簌簌如碎玉倾落。惊起三两鸟雀,扑扇翅膀。
明蕴早早遣了书院小厮去寻明怀昱。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甫一抬眼,来者却不是阿弟。
徐知禹一身素青学子袍,身形清瘦如竹,面容俊逸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走近时衣袖带起淡淡墨香,拱手。
“明怀昱被夫子罚抄书,实在脱不开身,得知你来我便帮他跑这一趟。”
明蕴收敛心绪,起身还了一礼。
“那就有劳世子了。”
她向映荷示意,映荷将放着衣物的包裹交给了徐知禹身后的小厮。
明明半年后就要成亲,可徐知禹对明蕴着实难以亲近。
他中意的是明萱。不然也不会背着母亲去寻明老夫人,提及换人娶。
若论长相,明萱远不及明艳夺目的明蕴。
明蕴若是画上凌霜的牡丹,明萱就是墙根儿下带着露水的牵牛花。不必徐知禹俯身,自己就会攀上来,她太懂得如何讨男人的欢心,娇娇柔柔拿柔嫩的花蕊蹭他掌心。
的确上不得台面,可耐不住徐知禹就吃这套。
见不了阿弟,明蕴又和徐知禹没什么旧情要续,就准备回去了。
她朝徐知禹福了福身子告辞,朝外去。
一路畅通无阻,眼瞅着刚要跨过书院门槛,那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纠结不已的人,终是按耐不住。
“等等。”
徐知禹快步追过去,忍着脾气别扭出声。
“明萱她……还好吗?”
他这些时日在书院,又有侯夫人派了人盯着,暂不知外头柳氏‘病重’,明萱跟随服侍的风声。
原来为阿弟跑这一趟,又憋了那么久,是为了心上人。
明蕴转身看他:“世子向未过门的妻子问小姨子近况,不合适吧。”
徐知禹被她看的心虚,也就格外不耐烦:“问你话,回就是!”
“她啊,早去庄子赎罪了。”
徐知禹急了。
“我已向母亲立过誓会娶你,婚期不变。你也该放过她!她那般身娇体弱,若是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你。”
“你便是进了徐家的门,也得不到我的心。”
明蕴:……
那玩意又不值钱,谁要啊。
眼瞅着科考在即,徐知禹不知轻重竟竟还在儿女情长。
“二妹妹倒是得了世子的心,可她却是什么下场?”
她不咸不淡:“这是命,谁让她不比世子有个好出身,犯了错不必承担后果。”
听听!这牙尖嘴利的,脾气又硬又臭。徐知禹能喜欢?
他就纳闷了,明蕴在母亲面前温顺,怎么在他这里,半点不讨喜!
她就不怕日后,独守空房吗!
长街寂寂,偶有三两行人。往书院过时,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咽下半声吆喝。
只闻身后马蹄,明蕴漫不经心扫过街角,恰见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徐徐停驻。车帘掀起处,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扣在深色帘布上,衬得愈发矜贵。
男子躬身下车时,衣袂未起半分褶皱,步履沉稳像是丈量过,腰间悬着的墨玉麒麟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他似乎察觉到视线,略一偏头。
四目相接那一刹那,那人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后,漠然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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