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子倏地被风掀起半角,露出里头端坐雪肤花貌的娘子。鬓边金步摇的流苏正撞在窗棂上,碎光溅进雨雾里。
“阿娘。”
允安眼儿骤亮,蹭一下爬起来,撒腿跑过去。
马车内,映荷将车帘放下,抚着心口啐骂。
“也不知哪儿来的杀才。要是撞上,绝对不饶他!”
映荷又嘱咐外头的车夫。
“下着雨怕是泥泞,不求快,但求稳,免得打滑。对了,也尽量靠边行。”
车夫刚要应,忽见个泥猴似的奶娃娃从货堆后蹒跚冲出,张着胳膊站在路心蹦着朝他招手。
像株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的胖蘑菇。
车夫怕被碰瓷。
马车缓慢往左绕过他,可车轮轧过水洼,泥点子又溅了允安一身。
糊了一脸的允安:……
他真的要洗不干净了。
他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呆立片刻忽如惊醒,迈开小短腿跌撞追去。
“娘亲!”
“娘亲,等等我。”
车厢内,映荷煮着茶:“这几日码头传的沸沸扬扬,听说是那刘掌柜前些时日从江面捞了个四岁的娃娃上来。可一直不见人去认领。那边都议论不知哪个当娘的心那么大,孩子丢了都不慌。”
明蕴翻着书,慢悠悠回:“不知,许是不要了。”
生而不养的例子,有不少。
映荷微顿:“的确是不要了。”
她说给明蕴听。
“奴婢和别院小翠交情不错,她是管别院下人吃喝用度采买的,码头那头卖什么的都有,她早和摆摊的婶子混熟了。”
“私下回来偷偷告诉奴婢,落水那晚,码头都没什么人了。婶子她丢了耳环一路去找,便瞧见有对夫妻鬼鬼祟祟的跑远,不出片刻,就听见刘家商行那边喊说是有人落了水。”
“这年头养不起孩子扔了的也不在少数,只要没人报案,衙门就不会管。那婶子可不敢声张,免得惹了一身腥。真是作孽。”
明蕴也觉得作孽,可她很快若有所思。
“你说,那些胭脂该卖多少钱?”
这就难倒映荷了,平素定价都是娘子决定的。
不过……
“甭管卖多少,卖戚五娘子的还是要比别人贵三成。”
明蕴微笑。
她也是这么想的。
“娘子。”
外头传来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有个小崽子一直追着马车跑,方才被碎石绊了一跤没起来。小的怕出什么事,你瞧着要去看看吗?”
明蕴微愣。
“追的是我们?”
她看向映荷:“你下去看看。”
允安累得如抽了筋骨般扑倒在泥洼里。
他又疼又慌,只能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最后将脸蛋深深埋进污水里,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身子打颤。
哭声闷闷炸出来,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呜咽,继而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这几日积压的委屈,在见了明蕴后彻底爆发。
映荷撑着伞走近,想要把人扶起来。可浑身脏的,没地可以下手。
映荷只好弯腰询问。
“没伤着吧?能自个儿起来吗?”
陷入悲恸的允安猛地抬头。
他哽咽。
“映荷姑姑。”
映荷:???
你喊我什么?
允安难过的爬起来,视线落在映荷小腹,意外。
“你肚子怎么平了?”
映荷:???
也没大过啊!
她拧眉:“你如何得知我的名讳?”
允安没说话,朝她伸手,要让她扶。
眼瞅着沾满污渍的手要碰触衣摆,映荷忙后退一步。
允安:???
他深受打击。
往日别说他摔了碰了,便是掉一个头发丝映荷都要心疼的。
允安到底还小,想不通这是怎么了,可这落差实在让他惶惶。
他爬起来。
“娘亲,娘亲。”
他扑向马车,可身子矮,实在爬不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焦急拍打着车厢。
“你这小娃娃可不能逢人就乱喊,坏了我们娘子清誉。”
映荷追上来,好不恼怒。
明蕴翻书的动作微顿,掀开车帘瞧了一眼,自不会和小娃娃计较,转头吩咐车夫:“无妨,去码头问问,这孩子哪儿来的,快送回去。”
她那一眼,平静又陌生。
允安愣是冷的打了个哆嗦,眼儿红红的:“娘亲,是我,是我啊。”
“认错了。”
“没有!”
明蕴淡声:“错了。”
“没有!”
允安急了,双手死死扒着雕花木板,努力扬起小脸。
“仔细瞧瞧,曾外祖母说过我和娘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样貌,独有一双眼儿亮的惊人。
第24章 这孩子……我瞧着有眼缘
雨势渐小。
明明天气炎热,可码头的风吹来,却带着凉意。
小团子浑身湿哒哒的,前几日发热才被汤药压下,这会儿又似阴火般卷土重来。
恍惚间喉头像塞着团沾醋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就连哭腔都变了调,呼吸都带着热气。
“娘亲为何……不信?”
允安头晕脑胀,躲开车夫伸过来的手,竟还在努力证明。也苦了他,竟还能想到戚清徽办案都要讲究证据。
他咬着唇,一只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这是我上回生辰娘亲给的。”
“娘亲说外祖母用福娃娃庇佑了娘亲平安,便是碎了……”
小团子高高扬起手。
他试图往明蕴眼皮底下凑,碎玉磕到马车上碰出沉闷的响。
“也能庇佑我。”
这玉意义非凡,他向来贴身收藏。可先前落水没了意识,再醒来身上只剩下这半枚了。
他小声。
“可另一块被我弄丢了。”
明蕴视线随意扫过,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着那碎裂的和田黄玉上。仍能看出曾被能工巧匠悉心雕琢的痕迹。
映荷惊讶:“这玉的雕工和成色竟像极了娘子那块。”
虽没什么好稀奇的,也许出自同个工匠人之手。
可玉质地极好,价格可不菲。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她倏然沉脸。
别是别院有了内贼将娘子的玉给偷了?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小娃娃出现的实在也蹊跷。
明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去翻车厢内的包袱,取出保存得当的匣子。
啪嗒一声开了锁。
本以为早已空空如也,或是被人悄然调换。可就在那衬着软绸的盒底,依旧静静卧着两瓣碎玉娃娃。
可明蕴紧皱的眉心却松不下来。
幼时,她不论欢喜还是委屈,总爱将那块福娃娃攥在掌心反复摩挲,仿佛那圆润的弧度,能抚平她一切心绪。
后来年岁渐长,便用红绳仔细穿了,长久地别在贴身的荷包上,行走时偶尔触及,温润如旧时陪伴。
她比谁都清楚,福娃娃身上的每处纹路。
明蕴缓缓出了车厢,死死盯着允安掌心躺着的那半块。
什么像极了,那分明也是她的!
可匣子里的玉娃娃又那么真实,却又如此真实,圆润生光,又怎么解释?
认错了吧?
世间浩渺如尘,偶有器物纹路相契,也不过是造化随手勾勒的寻常巧合。
她不该放在心上。
“你这奶娃子怎么乱跑?让我好一通找。”
商贩是这时候追过来的,骂骂咧咧。
“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还好寻到了,不然让我如何向刘掌柜交差?真是该打!”
映荷打量他:“这是你孩子?”
明蕴很少去码头露脸,商贩自是没见过,可映荷却是时常领着人过去办事,格外有派头。
“不不不,这孩子就是前几日被捞上来的那个。许是落了水,醒来一直傻乎乎的,脑子都不太……”
他弯腰伏低做小,生怕得罪马车上的贵人。
“孩子小,实在不懂事,便是亲生爹娘是谁都说不明白,行事若鲁莽,冲撞了贵人,小的替他赔罪。”
映荷微愣:“竟是他啊?”
商贩就知映荷也听到风声了。他一把抓住允安。可一触碰,就察觉不对。
“诶呦,怎么那么烫?这是又烧了?”
“本来就不聪明,可别烧傻了。”
允安却奋力推开他,眼巴巴望着明蕴。眼里含着两泡泪,要掉不掉的。
小小的他,难过极了。
“娘亲不要父亲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要我了?”
明明几日前还抱着他睡的!
他仰着头,踮起脚尖,试图去拉明蕴。
可脏兮兮的手伸到一半,生怕在阿娘干净清雅衣摆上落下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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