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戚清徽神色不改,云淡风轻由戚老太太紧紧打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戚老太太:“你——”
才出了一个字。
戚清徽撩起锦袍下摆,朝她跪了下去。
“求祖母成全。”
戚老太太:……
她本能地欲起身相扶,却倏然忆起关窍,竟又稳稳落回锦垫,仿佛从未动过。
“你就料准了我不忍心?”
戚清徽:“是。”
戚老太太:……
她气的扭身面向屏风,闭眼不去看他。
戚清徽也不急。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
戚老太太总算硬邦邦出声:“许的哪家?”
“广平侯府。”
戚老太太:“原配之子?”
她颇痛心疾首:“那徐大公子身子弱,又不招后娘待见,眼下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你……”
不地道啊!
戚老太太愁。
她真的很久没那么愁了。
可令瞻素来心志如铁,但凡拿定主意,九牛难回。她终究是拦不住的。
戚清徽回:“是继室所出。”
那戚老太太就没多大印象了。
她骨子里鄙薄广平侯夫人的钻营习气,行止坐卧都拨着利益算盘。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这位夺了世子名分便翻脸无情,把亲姐唯一的骨血随手抛到天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实在丧尽天良。
戚老太太又怎么会留意她的儿子。
可……一码归一码。
“那也不该!”
可能怎么办?
这是她最疼的一个孙子。
人有私心,她终究是向着戚清徽的。
她攥住戚清徽的手,声音压的极低。
“罢了,被你看上那明娘子定有过人之处。莫说是广平侯府,就算你真看上皇家未过门的皇媳,祖母便是拼着这身诰命也要去金銮殿争一争!”
“广平侯府的话……,但戚家理亏,闹大了谁脸上都无光。”
“按礼数该让你母亲去周旋,可她那个性子……终究要劳动你叔母。老身没脸开这个口,你亲自去求!”
戚清徽:“不必劳烦叔母。”
他早就有了主意。
“孙儿会看着办。”
戚老太太斥:“那你还跪着作甚!还不快起来!你身子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这青砖地也是能久跪的?”
戚清徽从袖口取出字条:“这是她的八字。”
“我已找人算过,下下月初七便是好日子。”
“府上该准备起来了。”
戚老太太:??????
之前催他成家,总说不急。
眼下急成这样?
戚老太太需要缓缓,眼不见心不烦,刚要轰他出去。
可话到嘴边,许是又受了荣国公夫人影响。
成了一句。
“你且告诉我,那明娘子姿色如何?”
戚清徽素来不将皮相视为要紧事。
他答:“她能料理后宅。”
这是避重就轻?
戚老太太沉重闭了闭眼。
夜穹如墨,星子零落,青石板上还泛着雨后的水光。
荣国公夫人恍惚间已离了慈安堂,步履凌乱地踏过水洼,任泥浆浸透裙裾,竟也浑然未觉。
她步履愈发急促,身后仆妇提着羊角灯踉跄追赶,连声劝道:“夫人仔细脚下,仔细脚下!”
荣国公夫人哪里顾得上。
“疯了。”
她嘴里喃喃:“当真是疯了!”
她径直闯入荣国公的书房。
荣国公正伏案处理公务,还来不及搁下笔,荣国公夫人就沉着脸快步走近。
“你可知令瞻择了谁?”
不等回应,她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那女子有未婚夫婿的,嫁衣怕是都备好了,就等着婚期至过门了!”
“这像话吗?”
她气的绞紧帕子。
“亏我还嫌那江南提督府的娘子退了婚,名声不好听。这还不如选她呢!如今令瞻倒好,偏瞧上个有婚约的。瞧这架势,竟是打算硬夺过来。”
戚清徽素来行事周至,自垂髫至今未教她费过心神。
往前荣国公夫人还难受,当娘的无处施为,乃至母子间总隔着一层,不如寻常母子那般亲密。
岂料今朝骤生变故,荣国公夫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向荣国公抱怨。
“他素来最懂权衡利弊,这回简直像被下了蛊!我方才坐在那里,都觉得臊得慌!”
她猛地一掌击在案上。
从出阁到如今,唯当年临盆时受过罪,掌心传来的刺痛教她倒抽冷气。
荣国公抓住她的手。
“行事依旧毛躁。便是生令瞻的闷气,何故折腾自个儿?”
荣国公夫人满心满眼都是:“我不管,你立刻去想办法!绝不能让他做出这等糊涂事!”
寻常琐事荣国公无不对她千依百顺,偏生在戚清徽相关事宜上,自有铁打的章法。
他也听出了个大概。
只问。
“哪家娘子?”
“礼部尚书府的。”
荣国公对礼部尚书有些印象,算不得好,是个唯唯诺诺的。
他心思沉沉,拧了拧眉心。
————
出了慈安堂,戚清徽步履依旧从容,似闲庭信步。
霁一恭敬跟在身后,不得不感叹还得是爷。诸般事务皆能处置得宜,样样拔得头筹。
就连媳妇孩子都一手抓!
换成别人,哪有不疯的。
只有爷!
灵魂承受能力强大!
正这么想着,前头戚清徽脚步一顿,幽幽叹了口气。
霁一:……
等主仆二人继续踏着溶溶月色往自己院落走。朦胧月辉下早有人影候多时。
夜色太浓,看不分明荣国公的面容。
他负手而立,分明是专门等戚清徽的。
戚清徽见了人后,上前拱手。
荣国公只沉声问:“决定好了?”
“是。”
“倒是难得见你有上心的。”
“你母亲那里不必管。”
“想好了,就去争。”
荣国公爽朗笑开,去拍戚清徽的肩。
“戚家子孙认准的事,便是泰山压顶也要凿出个通天窟窿来,没什么能绊住手脚。”
第62章 你莫要欺人太甚!
翌日,天色放晴。微风吹来裹挟着丝丝凉意。
梨园乃京都赫赫有名的戏苑,朱墙内正飘出咿呀婉转的管弦之音。
一顶青绸小轿稳稳落在戏楼门前,轿帘起处,广平侯夫人沉着脸下来。
“也不知那短命的打什么哑谜,有什么不能在府上说,非要寻我出来!”
禹哥儿高中是天大的好事,偏广平侯夫人没法开怀?
那徐既明将禹哥儿狠狠踩在脚下!既有明月当空,谁还注目萤火?
她昨夜愤懑难眠,玉容枯槁,此刻借着铅华浓墨,倒将憔悴掩得滴水不漏。
婆子扶着她:“主母不该理会。”
“凭什么不来?我难不成还怕了他了?”
广平侯夫人嗤笑:“区区秋闱算什么?有能耐就等春闱再夺个状元,堂堂正正穿着朱红官袍站到我面前!”
婆子压低嗓音:“可大公子分明是在折辱您,这戏院本是那位最常来的地儿。”
她嘴里的正是徐既明的生母。
被她那么一提醒,广平侯夫人面上闪过片刻恍惚:“是啊,姐姐她最爱听戏了。没出阁前就总爱往外跑,爹娘常因她不守闺训动怒。”
不过……
广平侯夫人往里走。
“那短命鬼见着我问候都吝啬。走,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一朝得意,要给我下马威。”
很快,有人迎了上来。是徐既明身边伺候的小厮。
“夫人总算是来了,您这边请。”
婆子就冷了脸:“大公子架子摆的倒大,竟不亲自来迎。”
“可别了。”
广平侯夫人似笑非笑:“既明在我跟前,可没半点小辈模样。”
小厮笑了。
“公子身子差主母也是知晓的。念着您是姨母,自是疼他的,这才没折腾下来。”
倒是牙尖嘴利。
街上人来人往,广平侯夫人断不会自降身价与奴仆口舌相争。
梨园新来了个北地戏班,此刻宾客盈门。穿堂而过时,竟逢着好些相熟的贵妇。
广平侯夫人本就长袖善舞,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一一笑着过去打招呼。
“周夫人,前些日子听闻您身子抱恙,我原想着登门探望,又恐扰您清静。”
她眼含关切。
“今日见您气色这般红润,倒比春日的海棠还要精神几分,总算能安心了。”
“赵夫人,听说您家媳妇有喜了?这才过门多久就传出喜讯,真是颗福星照门庭,往后您就等着抱金孙享清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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